蒼骨的出現,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
暗麵遺民——千年前太公追隨者的後裔——這個身份太過驚人,一時間眾人不知該作何反應。
薑帥沉默片刻,緩緩道:“蒼骨前輩,我們想儘快找到第二座祭壇。”
蒼骨看著他,那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有欣慰,有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種長輩看著晚輩衝動時的無奈。
“孩子,老夫也曾年輕過。”他緩緩道,“但你可知,暗麵有多大?第二座祭壇在何處?沿途要經過哪些險地?以你們現在的狀態,貿然前行,恐怕到不了祭壇,就先成了那些怪物的口中食。”
他頓了頓,抬手示意眾人看向遠方那永恒的灰暗:
“老夫在這裡活了一千兩百年。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老夫都走過。聽老夫一言——不必急在一時。先隨老夫去聚居地休整,老夫會告訴你們一切。磨刀不誤砍柴工。”
柳雨薇輕輕握了握薑帥的手。
薑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急切,緩緩點頭。
“多謝前輩。”
蒼骨帶領眾人穿越一片扭曲的峽穀。
那峽穀兩側的岩壁如同麻花般擰轉,重力方向在其中來回顛倒,若非蒼骨指引,眾人恐怕要迷失其中。穿過峽穀後,前方出現一片低矮的丘陵。
蒼骨在一塊看似普通的巨石前停下,抬手按在上麵。
巨石無聲滑開,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通道。
“請。”
通道向下延伸約百丈,儘頭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方圓足有數裡。洞穴頂部鑲嵌著某種發光的晶石,灑下柔和的光芒。
洞穴中錯落有致地分佈著許多石屋,石屋之間有道路相連,甚至還有幾塊開墾出來的田地,種著一些灰白色的、不知名的植物。
數百名灰袍修士在此聚居。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老人大多麵色枯槁,身上已有石化痕跡;中年人稍微好些,但也個個麵色灰白;年輕人則與外界修士無異,隻是眼中多了幾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滄桑。
他們見到蒼骨歸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
“蒼老。”
“蒼老回來了。”
蒼骨微微頷首,腳步不停,帶著眾人穿過聚居地。沿途那些遺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薑帥等人身上。那目光中有好奇,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希冀?
彷彿在看著什麼等待已久的東西。
薑帥神色不變,默默將這一切收入眼底。
蒼骨將眾人引入洞穴深處的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卻收拾得整潔。牆上掛著幾幅不知什麼年代的獸皮地圖,桌上擺放著一些簡陋的器皿。蒼骨示意眾人坐下,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年輕的遺民端上幾隻石杯。
杯中盛著一種灰白色的液體,微微冒著熱氣,散發出一股奇異的清香。
“暗麵特有的飲品。”蒼骨道,“以地底深處一種菌類熬製而成,能滋養神魂,抵抗同化侵蝕。你們喝一些,對你們有好處。”
眾人對視一眼,冇有動。
蒼骨也不在意,自己端起一杯,一飲而儘。那些液體入腹後,他周身那些龜裂的紋路,似乎微微穩定了一瞬。
薑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液體入口微苦,帶著一絲土腥氣,但入腹後確實有一股溫熱的氣息散開,那種被暗麵侵蝕的虛無感,減輕了不少。
他微微點頭,眾人這才飲下。
蒼骨放下杯子,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薑帥身上。
“孩子,你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
薑帥沉默片刻,緩緩道:“遺民……真的在這裡生存了千年?”
蒼骨點頭:“整整一千兩百年。從太公佈下祭壇的那一刻起,我們便世代守於此。”
“那你們……”薑帥看著他那近乎石化的身體,“是怎麼活下來的?”
蒼骨低頭,看著自己佈滿裂紋的雙手,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暗麵會‘同化’外來者。這一點,你們應該已經體會到了。”
眾人點頭。
“即便是我們這些在此繁衍的後裔,也無法完全抵抗。”蒼骨繼續道,“活得越久,石化的程度就越深。年輕一代還好,到了老夫這個歲數……”
他抬起手,輕輕一碰,手臂上一塊麵板剝落,露出下麵同樣石化的組織。冇有血,冇有痛,彷彿那根本不是活人的身體。
“離徹底石化,已經不遠了。”
石室中一片沉默。
少年憂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蒼骨卻不在意,反而笑了笑:“不必為老夫難過。活了一千兩百年,早就夠本了。能在徹底石化前等到你們,老夫已是心滿意足。”
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
“言歸正傳。你們既然來了暗麵,有些事,老夫必須告訴你們。”
“暗麵深處,有兩股勢力。”
眾人凝神靜聽。
“第一股,是你們要找的——天道之影。”
蒼骨的聲音低沉下來,彷彿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某種禁忌的力量:
“那是此界的主宰,是所有生靈的噩夢。它沉睡在罪淵最深處,以暗麵生靈的怨念為食。千年來,它被太公的祭壇封印,無法離開罪淵,但它的力量依舊在向外滲透。”
“那些灰潮,那些噬魂影,那些骨魔——皆是它的氣息所化。一旦它徹底甦醒……”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後果。
“第二股。”蒼骨頓了頓,“是‘暗影閣’。”
暗影閣。
薑帥目光一凝。
蒼骨看著他的反應,緩緩點頭:“看來你聽說過?”
“在現世,有一支勢力叫‘暗星’。”豐度插嘴道,“他們與暗影閣……”
“冇錯。”蒼骨看向豐度,那目光彷彿早已看穿他的卦師身份,“你們現世的星算閣,與暗影閣本為一體。”
豐度臉色驟變!
那麵裂痕遍佈的卦盤,在他手中微微一顫。
蒼骨繼續道:“上古時期,星算閣曾有部分高層,在探索天道奧秘時,接觸到了天道之影的力量。那力量太誘人,太強大,他們無法抗拒。於是,他們墮入暗麵,建立了暗影閣。”
“而留在現世的那些,則繼續以‘星算閣’之名存在。表麵上,他們依舊遵循閣規,推演天機;暗地裡,卻與暗影閣勾結,裡應外合,圖謀重啟罪淵。”
豐度握著卦盤的手微微發抖。
他想起了那些年,閣中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想起了文天明被內鬼暗算時,那些若有若無的詭異目光;想起了那些“監檢視”背後的、冰冷的資料收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澀聲道:“暗影閣……有多少人?實力如何?”
“人數不多,但個個精銳。”蒼骨道,“仙尊級以上,至少有二十人。閣主更是深不可測,恐怕已觸控到大能門檻。”
二十名仙尊。
半步大能的閣主。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心中一沉。
蒼骨看著他們的表情,歎了口氣:“不僅如此。暗影閣還能藉助天道之影的力量,在暗麵擁有極大優勢。我們遺民與他們抗爭千年,始終處於下風。”
他頓了頓,望著薑帥:
“而他們千方百計要做的,就是開啟罪淵。”
“開啟罪淵?”薑帥沉聲道,“怎麼開啟?”
蒼骨沉默片刻,緩緩道:
“鑰匙。”
“罪淵的封印,是太公當年親手佈下的。那封印共有九層,每一層都需要特殊的‘鑰匙’才能開啟。”
“一旦第九層被開啟,天道之影將破封而出,與現世的天道惡念合二為一。”
“屆時……”
蒼骨冇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神界將永墮黑暗。
萬靈皆成芻狗。
石室中,一片死寂。
豐度臉色鐵青,那麵卦盤被他攥得咯吱作響。雙憂緊緊握著手,少年憂憂難得冇有貧嘴,少女憂憂碧色的眸子裡滿是凝重。柳雨薇神色依舊清冷,但握著薑帥的手,更緊了一分。
薑帥沉默著。
那些資訊如同一塊塊巨石,壓在他心上。
暗影閣。
鑰匙。
天道之影與天道惡唸的合二為一。
太公的棋局,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險。
良久,他抬起頭,望著蒼骨,問出了一個埋藏在心底的問題:
“那……”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努力保持著平靜:
“鎮守罪淵的那道白衣女子,是誰?”
蒼骨看著他。
那雙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敬佩。
有惋惜。
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她啊……”
蒼骨輕聲道,聲音蒼老而悠遠,彷彿在講述一個傳唱了千年的故事:
“她是我們見過的最堅韌的靈魂。”
“以一己之力,鎮守罪淵千年。暗影閣無數次想除掉她,無數次要衝擊封印,都被她一人擋下。她的冰霜,她的星光,如同永恒的燈塔,守護著那道深淵。”
“千年來,她的身影從未動搖。”
他頓了頓,看著薑帥,一字一句道:
“她自稱……”
“東方璃玥。”
石室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薑帥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柳雨薇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少年憂憂張大了嘴,想說什麼,卻被少女憂憂死死按住。
豐度閉上眼,長長地歎了口氣。
東方璃玥。
薑帥的母親。
那個在寒寂深淵中被救出的主魂,那個在緣殿幻象中驚鴻一瞥的白衣女子——
她在這裡。
她真的在這裡。
她一個人,在這裡,鎮守了千年。
薑帥低下頭,雙手緊緊握拳,指節發白。
他冇有說話。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道平靜的外殼下,壓抑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蒼骨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孩子。”
他輕聲道,“白衣神女是我們所有遺民的恩人。千年來,若不是她鎮守罪淵,暗影閣早就攻破封印,天道之影早已吞噬一切。”
“她好像在等一個人。”
“等那個能啟用九座祭壇,能走進罪淵,能將她帶回家的人。”
薑帥抬起頭。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
但眼眶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他的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無論多大代價,我必啟用所有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