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舟再次升空,向著暗麵更深處緩緩前行。
薑帥立於舟首,目光凝視著遠方那片永恒的灰暗。第一座祭壇啟用後,他腦海中便多了一道模糊的指引。那不是地圖,不是座標,甚至不是任何具體的方位資訊——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感應。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暗麵深處呼喚著他。
那呼喚很微弱,卻異常清晰。它穿透了這片永恒的灰暗,穿透了重重未知的危險,直直地落在他心上。
薑帥閉上眼,靜靜感受。
片刻後,他睜開眼,指向東北方向。
“那裡。”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第二座祭壇,在那個方向。”
聖輝舟調轉方向,向著東北疾馳而去。
飛行了約莫兩個時辰後——
薑帥忽然按住胸口。
那裡,母親給他的“星辰”吊墜,正在微微發熱。
那熱度很輕,很柔,如同母親的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但薑帥知道,這不是錯覺。
他低頭,從衣襟中取出那枚吊墜。晶瑩的淚滴狀玉石中,隱隱有星光流轉。此刻,那些星光正在微微顫動,彷彿要掙脫束縛,飛向某個方向。
不僅如此。
他體內深處,混沌核也傳來一陣微弱的悸動。
那悸動與吊墜的發熱同步,彷彿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絡,又彷彿它們都在迴應同一個呼喚。
薑帥猛然抬頭,望向遠方。
那個方向,正是那道指引指向的方向。
那個方向,更深處,是——
罪淵。
母親。
母親在哪裡!
他的心臟狂跳,呼吸驟然急促。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抑製的激動。
“感覺到了?”柳雨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她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微涼,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薑帥轉頭看向她,點了點頭。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掩不住那份熾熱:
“她在等我。”
柳雨薇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身後,少年憂憂湊過來,撓著頭道:“那咱們趕緊去啊!還等什麼?”
少女憂憂輕輕拉了他一下,低聲道:“冷靜。越靠近罪淵,越危險。”
“危險也得去啊!”少年憂憂不服,“薑帥小子的娘在那裡,換我我也衝!”
豐度蹲在舟邊,盯著手中的卦盤,忽然開口道:“去是要去,但得小心。”
他抬起頭,臉色凝重得少見。
“因為,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們。”
盯著我們?
眾人心中一緊。
豐度站起身,將卦盤托在掌心。那麵裂痕遍佈的卦盤,此刻正在瘋狂跳動。指標指向一個方向,又猛然轉開,再指向另一個方向,再轉開,彷彿在躲避著什麼。
“有人在窺伺。”豐度的聲音低沉,“不是那種無意中掃過的神識,而是……一直在盯著我們。從我們離開第一座祭壇開始,就冇斷過。”
柳雨薇蹙眉:“天道之影?”
“不是。”豐度搖頭,“天道之影的氣息,我雖然冇親眼見過,但能從卦象中推演出來。那不是天道之影——太冰冷,太強大,太……非人。”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眾人:
“是人類的氣息。”
人類?!
少年憂憂瞪大眼睛:“這鬼地方有人類?”
“不是現世的人類。”豐度道,“是……在這裡生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遺民’。”
遺民。
這個詞讓所有人沉默了。
暗麵,這片連神王都不願涉足的絕地,竟然有人類在此生存?
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又是如何活下來的?
而更重要的是——
他們盯著自己,想乾什麼?
薑帥不動聲色。
他依舊立於舟首,目光凝視著遠方,彷彿什麼都冇察覺。但混沌之力已經悄然外放,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向著四周緩緩擴散。
他在捕捉那道窺視的來源。
那道目光很隱晦,很謹慎,幾乎與暗麵的氣息融為一體。若非豐度提醒,連他都很難察覺。
但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讓它繼續盯著。
混沌之力無聲無息地蔓延,一寸一寸地搜尋著每一處空間。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即將觸及那道目光的瞬間——
它消失了。
如同遊魚入水,如同輕煙散入虛空,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薑帥眉頭微蹙,混沌之力再次擴散,繼續搜尋。
那道目光再次出現,在他即將觸及的瞬間,又再次消失。
幾次試探後,薑帥放棄了追蹤。
他停下腳步,立於舟首,目光直視著前方的虛空。那目光平靜如水,卻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
“出來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那片虛空。
“我知道你在。”
四週一片寂靜。
隻有聖輝舟破空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的嘶吼。
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依舊存在。
那道目光,還在。
它冇有離開,隻是藏得更深了。
片刻後——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
那聲音蒼老,乾澀,彷彿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的水分,隻留下最本質的滄桑:
“混沌血脈……”
“太公的後人?”
眾人猛然戒備!
雙憂瞬間靠攏,少年憂憂周身赤紅光芒流轉,少女憂憂碧色眸子寒芒閃爍。柳雨薇冰火之力悄然凝聚,護在薑帥身側。豐度卦盤托在掌心,隨時準備推演吉凶。
薑帥冇有動。
他隻是望著那片虛空,淡淡道:
“是。”
虛空中,一道灰袍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名老者。
鬚髮皆白,白得如同灰墟城中那些石化的屍骸。麵容枯槁,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閃爍著與他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光芒。那光芒深邃,睿智,彷彿看透了千年的歲月。
他的周身氣息,深不可測。
仙尊後期巔峰。
甚至隱隱觸控到了大能的門檻。
但他的肉身,已經近乎石化。麵板上遍佈龜裂的紋路,如同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每一次呼吸,那些裂痕都會微微顫動,彷彿隨時都會崩碎。
他就那樣懸浮在虛空中,靜靜地望著薑帥。
那雙眼睛裡,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感慨,有欣慰,還有一絲……期盼?
“終於……”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等到了。”
眾人警惕地盯著他。
薑帥握緊無殤劍,混沌之力緩緩流轉。他能感覺到,這名老者雖然肉身瀕臨崩潰,但那股深不可測的氣息,絕非他們可以輕視。
“你是誰?”
薑帥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戒備。
老者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深深地望著薑帥,望著他的臉,望著他的眼睛,望著他胸口那枚微微發熱的“星辰淚”吊墜。
良久。
他緩緩開口:
“老夫蒼骨。”
“暗麵遺民……之首。”
暗麵遺民。
之首。
薑帥瞳孔微縮。
柳雨薇握緊了他的手。雙憂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豐度盯著卦盤上的指標,那指標此刻穩定下來,直直指向那名老者,再冇有跳動。
老者——蒼骨,望著他們警惕的模樣,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是在笑,卻讓臉上的裂痕又多了幾道。
“不必緊張。”他道,“老夫若想對你們不利,方纔你們還在祭壇上時,就可以動手了。”
他說的是實話。
以他仙尊後期巔峰的修為,若真有意偷襲,他們恐怕連反應的機會都冇有。
薑帥沉默片刻,收起無殤劍,但冇有完全放鬆警惕。
“你一直在盯著我們。”他道,“為什麼?”
蒼骨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因為老夫在等。”
“等什麼?”
蒼骨冇有直接回答。他隻是看著薑帥,看著那張與記憶中的某個人極其相似的臉,緩緩道:
“等太公的後人。”
“等混沌血脈。”
“等那個能啟用祭壇的人。”
“等了一千年。”
一千年。
這個數字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蒼骨望著他們震驚的表情,緩緩從虛空中落下,站在聖輝舟前方十丈處。他冇有靠近,隻是那樣站著,任由暗麵的罡風吹動他的灰袍。
“你們方纔啟用的那座祭壇,是第一座。”他道,“太公當年佈下九座封印祭壇,鎮壓罪淵中的天道之影。九壇齊開,天道之影之力被削弱七成,方可一戰。”
這些話,與手劄中記載的一模一樣。
薑帥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了大半。
“你怎麼知道這些?”他問。
蒼骨看著他,那枯槁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完整的笑容——儘管那個笑容讓他的裂痕又多了幾道。
“因為……”
他抬起手,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痕。
那道疤痕,不是普通的傷疤,而是由無數細密的符文構成的圖騰。圖騰的中心,是一個古老的篆字——
“薑”。
薑帥瞳孔驟縮!
蒼骨放下袖子,望著他,緩緩道:
“老夫的祖上,曾是太公的追隨者。千年前,太公深入暗麵,佈下九座祭壇,我等先祖隨行護法。祭壇布成後,太公留下我等在此看守,以待後世有緣人。”
“千年。”
“一千年。”
“我等世代繁衍,在此生存,守著這些祭壇,守著這個秘密,等著……太公的後人。”
他望著薑帥,那雙深邃的眼中,此刻終於浮現出難以抑製的激動:
“孩子,老夫等了你一千年。”
罡風呼嘯。
聖輝舟靜靜懸浮。
眾人沉默著,消化著這龐大的資訊。
薑帥望著麵前這位肉身幾近石化的老者,望著他眼中的激動與期盼,心中湧起無數疑問。
千年的等待。
世代的堅守。
太公的棋局,遠比他想像的更加龐大,更加深遠。
而他,身為太公的後人,身為混沌體,正是這盤棋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