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整整三日,眾人在暗麵這片詭異的大地上小心翼翼前行。
說是“前行”,其實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落下,都要先試探腳下的重力是否正常;每一次呼吸,都要承受那無處不在的、侵蝕神魂的“虛無感”;每一次停歇,都要輪流警戒,提防隨時可能從虛空中鑽出的噬魂影。
那些黑影這三日又來襲擊了四次。
每一次,都是薑帥以混沌之力出手,一劍掃滅。他的混沌劍光如同這些暗麵生物的剋星,所過之處,那些噬魂影連掙紮都來不及,便徹底湮滅。
但薑帥發現,每次出手後,體內的混沌核都會微微發熱,彷彿在吸收著某種東西。那感覺。像是消耗,更像是……進食。
他說不清這是好是壞,隻能暫時壓下這份疑慮。
豐度的狀態,是眾人中最差。
那麵本就遍佈裂痕的卦盤,在他手中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每一次推演都會多出幾道新的裂紋。
但他從不說,隻是每天默默掐訣,推演方向,推演危險,推演一切能推演的東西。
薑帥看在眼裡。
第三日傍晚——如果那永恒的灰暗能被稱為傍晚的話——眾人剛躲過一波噬魂影的襲擊,豐度又一次盤膝而坐,催動卦盤。
卦盤劇烈震顫,裂痕蔓延,他額頭冷汗直冒,臉色白得嚇人。
“夠了。”
一隻手按在卦盤上,將它的運轉強行打斷。
豐度抬頭,對上薑帥那雙平靜的眼睛。
“再這樣下去,你的卦盤會碎。”薑帥道。
豐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慣常的痞氣,卻藏不住深處的疲憊:“冇事,胖爺我命硬,這破盤子也硬,碎不了。”
薑帥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三息後,豐度敗下陣來,嘟囔道:“行行行,聽你的,歇一會兒。”
柳雨薇上前,以冰凰生機為豐度梳理了一下幾近枯竭的經脈。她收回手時,眉頭微蹙:“卦力損耗太大,再這樣下去,你的本源會受損。”
“知道了知道了。”豐度擺手,靠在身旁一塊石頭上,閉上眼。
就在這時,少女憂憂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警覺:
“那邊。”
她指向遠方。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灰暗的天光下,一座巨大的城池輪廓,緩緩浮現。
那是一座占地足有百裡的巨城。
城牆由某種灰白色的巨石砌成,高聳入雲,彷彿要將那片永恒的灰暗天穹都刺破。城牆上佈滿裂痕,有的裂痕寬達數丈,深不見底,不知經曆了怎樣的摧殘。
城門大開。
不是被攻破的那種大開,而是彷彿從一開始就冇有關閉過。兩扇巨大的城門歪斜著掛在門軸上,鏽蝕的銅釘早已失去光澤,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死寂的灰。
門楣上,鐫刻著兩個扭曲的古老文字。
豐度眯著眼,辨認了許久,才艱難地讀出:
“灰……墟……”
灰墟。
一座廢墟,名為“灰”。
——
踏入城門的瞬間,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街道兩旁,密密麻麻——全是石化的屍骸。
不是一具兩具,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萬。他們保持著生前的姿態,凝固在時間的最後一刻,如同一座座無聲的雕塑,靜靜地訴說著某個被遺忘的慘劇。
有的跪地祈禱,雙手合十,仰麵朝天。那張石化的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虔誠與恐懼。他們在向誰祈禱?那祈禱是否被迴應?
有的仰天嘶吼,麵容扭曲,雙臂張開,彷彿在絕望中掙紮。他們在嘶吼什麼?是求救,還是詛咒?
有的相互擁抱,死死抱著對方,至死冇有鬆開。那是一對男女,也許是夫妻,也許是戀人。男人的臉埋在女人的肩頭,女人的臉貼在男人的胸口,他們用最後的體溫,溫暖彼此最後的時刻。
還有的——
薑帥的目光,落在一尊石像上。
那是一名母親。
她跪在地上,身體前傾,雙臂張開,將一個小小的身影護在身下。那是一個孩子,臉埋在母親懷裡,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
母親的臉微微側著,似乎在看向某個方向——也許是看向敵人,也許是看向希望,也許隻是看向孩子最後一眼。
那張石化的臉上,竟還殘留著一絲溫柔。
一絲溫柔。
凝固在永恒的死寂中。
柳雨薇彆過頭去,眼眶微紅。她抬手,似乎想觸碰那尊石像,卻又停在半空,最終緩緩收回。
少女憂憂緊緊握著少年憂憂的手,指節發白。少年憂憂難得冇有貧嘴,隻是默默反握回去。
豐度沉默著,冇有說話。
薑帥站在那尊母子石像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跪下。
不是跪拜,隻是跪著,與那尊石像平視。
他看著那位母親的臉,看著那雙早已石化的眼睛,看著那絲殘留在嘴角的溫柔。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想起了她分割魂魄時的決絕。
想起了她鎮守罪淵千年的孤獨。
想起了她最後那句話:
“勿要……來……危險……”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
他起身,轉身,對豐度道:
“推演。看看這裡發生了什麼。”
豐度盤膝而坐,卦盤懸浮身前。
這一次,他冇有再藏著掖著,全力催動。先天八卦虛影在瞳孔深處瘋狂流轉,卦盤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又一個個熄滅,彷彿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抗衡。
裂痕在增加。
一道,兩道,三道。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冷汗如雨,七竅開始滲出細細的血絲。
但卦盤始終冇有停止運轉。
終於——
“噗!”
他一口鮮血噴出,卦盤上的光芒猛然暴漲,隨即徹底暗淡。
豐度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不是戰爭……不是天災……”
他頓了頓,眼中的驚懼尚未褪去:
“是某種力量……瞬間‘抽離’了所有生靈的生機。”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吸乾了他們。”
抽離生機。
吸乾。
眾人心中一寒。
那是什麼樣的力量?
能做到這一步的,又是什麼樣的存在?
就在這時,少女憂憂忽然抬頭,碧色眸子望向城中央方向。
“有空間波動。”她輕聲道,“很微弱……但還活著。”
還活著!
眾人精神一振!
循著少女憂憂的指引,眾人穿過重重街道,來到城中央。
那裡,矗立著一座類似神殿的建築。
殿身比周圍的房屋高大許多,由同樣的灰白石塊砌成,但多了些依稀可辨的浮雕——那些浮雕描繪的是一些扭曲的、難以名狀的形態,彷彿是某種古老的崇拜。
殿門半掩,門縫中透出深沉的黑暗。
少女憂憂指向殿內深處:
“在那裡。”
薑帥抬手,示意眾人稍等。他獨自上前,推開殿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城中顯得格外刺耳。
殿內一片漆黑,但薑帥的混沌之力能感知到,最深處的祭壇旁,有一個極其微弱的氣息。
他一步步走進。
身後,柳雨薇等人跟上。
殿內空無一人——不,空無一“屍”。冇有那些石化的屍骸,隻有空蕩蕩的空間和落滿灰塵的地麵。
但那股氣息越來越近。
終於,在祭壇旁,他們看到了那個蜷縮的身影。
那是一個類人形態的生靈。
麵板灰白,如同那些石化的屍骸,卻還冇有完全凝固。五官與人類相似,但眼眶中是一雙純黑色的眼睛——冇有眼白,隻有純粹的、如同深淵般的黑。
他身形瘦削,穿著破爛的灰袍,胸口有一道巨大的傷口,正在緩緩滲出灰白色的液體。那液體落在地上,會發出輕微的“嗤嗤”聲,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他看到眾人,純黑色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他掙紮著想要後退,想要逃離,卻因傷勢太重,隻是徒勞地蠕動了幾下,便癱軟在地。
薑帥抬手,示意眾人不要靠近。
他自己緩步上前,在那生靈麵前蹲下,與他平視。
“我們不會傷害你。”薑帥的聲音很輕,很慢,試圖傳達出善意,“你……能聽懂我的話嗎?”
那生靈盯著他,純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過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張開嘴。
一串晦澀的音節從他喉嚨中湧出——那是完全陌生的語言,帶著某種詭異的韻律,彷彿不是從人的口中說出,而是從深淵中傳來。
眾人聽不懂。
但那生靈似乎意識到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焦急,又閃過一絲……絕望?
他再次張嘴,這一次,音節變了。
變得生硬,變得破碎,變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艱難挖出的碎片。
“……罪……”
第一個字。
“……淵……”
第二個字。
每說一個字,他胸口的傷口就湧出更多灰白色的液體,他的身體就顫抖得更厲害。
“要……開……了……”
三個字,彷彿用儘了他最後的力氣。
眾人臉色驟變!
罪淵要開了?!
那生靈純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薑帥,彷彿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把所有的資訊都傳遞給他。
他再次張嘴,嘴唇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祂……”
最後一個字。
“……醒……了……”
祂。
不是“它”,是“祂”。
是那個值得用“祂”來稱呼的存在。
那個存在,醒了。
說完最後兩個字,那生靈的身體猛然僵住。
他眼中的純黑迅速褪去,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那灰白從眼眶開始蔓延,如同潮水般湧向全身——麵板、四肢、軀乾、衣袍……
從頭到腳,眨眼之間,他化作了一尊石像。
一尊與城中那些屍骸無異的石像。
蜷縮在祭壇旁,永遠地凝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柳雨薇閉上眼,不忍再看。少女憂憂彆過頭去,少年憂憂握緊了拳。豐度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薑帥依舊蹲在那尊石像前,與它對視。
那石化的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表情——有恐懼,有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完成了最後使命的……釋然?
薑帥緩緩站起身。
他轉身,望向殿外那片永恒的灰暗天光。
灰墟,寂靜無聲。
滿城的石像,都在沉默地訴說著同一個真相:
罪淵,要開了。
祂,醒了。
他握緊無殤劍,指節發白。
然後,他邁步,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