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石像蜷縮在祭壇旁,凝固的姿勢如同一個永恒的疑問。
眾人沉默著,準備轉身跟上薑帥。
就在這時,柳雨薇忽然上前一步。
“等等。”
她抬手,冰藍色的光芒在掌心緩緩浮現。那是冰凰血脈的氣息,純淨、溫和,帶著滋養神魂的特質。
“他剛死。”柳雨薇輕聲道,冰藍的眸子凝視著那尊石像,“殘魂或許還未完全消散。”
冰凰血脈,不僅是戰鬥的力量,更有著滋養神魂、捕捉殘唸的特性。在九州時,她曾用這力量安撫過無數將死之人,聽過他們最後的遺言。
此刻,她想試試。
薑帥回身看向她,微微點頭。
柳雨薇閉上眼,掌心按在那尊石像的額頭上。冰凰之力緩緩流轉,化作無數細若髮絲的冰藍色絲線,探入那已經石化的軀殼。
眾人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石像內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柳雨薇的冰凰之力如同微弱的燭火,在這片黑暗中艱難地穿行。那尊生靈的肉身已經徹底石化,神魂本該早已消散,但——
有一點微光。
在那黑暗的最深處,有一點極其微弱、幾乎要熄滅的光芒,還在頑強地閃爍。
那是他殘存的殘魂碎片。
柳雨薇的冰凰之力輕輕包裹住那點光芒,如同捧起一滴即將乾涸的露水。
然後,她看到了。
記憶碎片第一段:
畫麵在柳雨薇的識海中緩緩展開。
那是一座巨大的深淵。
深淵的直徑無法估量,彷彿大地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生生撕開了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深淵邊緣,密密麻麻跪滿了人——不,是跪滿了與那倖存者同族的灰膚生靈。
他們穿著簡陋的灰袍,麵板灰白,雙眼純黑,此刻全部跪伏於地,額頭貼著冰冷的岩石,口中唸誦著某種晦澀的禱文。
那禱文的音節詭異而沉重,如同無數冤魂的哀鳴彙聚在一起,在深淵上空迴盪。
那些生靈的臉上,有恐懼,有虔誠,還有一絲絕望中的希冀。
他們在祈禱什麼?
在向誰祈禱?
深淵給出了回答。
無儘的黑暗從深淵中湧出,如同噴發的火山,如同決堤的洪水。那黑暗不是虛無,而是有形的——它們化作無數扭曲的觸手,密密麻麻,鋪天蓋地,伸向那些跪拜的生靈。
觸手一捲,便有成百上千的生靈被拖入深淵。
他們發出絕望的嘶喊,雙手死死摳著地麵的岩石,指甲崩裂,血流如注。但觸手的力量太大了,太強了,他們無法抵抗,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墜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冇有人逃。
不是不想逃,而是不敢逃。
因為逃的人,會死得更快。
柳雨薇的“視線”掃過那些跪拜者的臉——他們的眼中,有恐懼,有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認命的……平靜。
彷彿這一切,早已註定。
彷彿這一切,本該如此。
記憶碎片第二段:
就在那無儘的黑暗即將吞噬所有生靈時——
一道光芒,從深淵上空亮起。
那是一道白衣女子的身影。
她懸立於深淵之上,周身冰霜與星光交織。冰霜是極致的寒,凍徹萬物;星光則是淡淡的金,溫暖而堅韌。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身上完美共存。
她的長髮在狂風中飛揚,衣袂獵獵作響。她的麵容清冷如霜,眉眼間卻帶著一絲不化的溫柔。
她抬手。
一道冰藍色的光柱從她掌心轟然落下,直直轟入深淵!
那光柱蘊含的力量,足以凍徹神魂!
深淵中傳來憤怒的咆哮——那咆哮不是來自某個具體的生物,而是來自深淵本身,來自那片無儘的黑暗。它被激怒了。
無數黑色觸手從深淵中瘋狂湧出,撲向那道白衣身影!
女子神色不變,雙手結印,冰霜與星光交織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將那些觸手儘數擋下。觸手撞擊在屏障上,發出刺耳的嘶鳴,卻無法寸進。
她再次抬手,又是一道光柱轟入深淵!
這一次,那些觸手開始節節敗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出手,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她的身影就透明一分。
但她冇有停。
直到那些觸手徹底縮回深淵,直到深淵中的咆哮變成不甘的嗚咽,她才緩緩收回雙手。
她回頭。
看向那些倖存下來的灰膚生靈。
那張臉上,冇有表情。
隻有深深的疲憊。
和無儘的堅定。
然後,畫麵模糊了一瞬,隨即清晰——
那張臉,那張清冷如霜、卻又帶著一絲不化溫柔的臉——
與東方璃玥一模一樣!
——
柳雨薇的心臟猛然一顫。
她聽到了自己識海深處傳來的驚呼——那不是她的聲音,而是薑帥的。冰凰之力與她神魂相連,她看到的畫麵,薑帥也能感知。
母親。
那是母親。
——
記憶碎片·第三段
畫麵再次變換。
依舊是那道深淵,依舊是那道白衣身影。
但這一次,她的身影比之前透明瞭許多。那原本與星光交織的冰霜,此刻暗淡了大半;那原本堅定如鐵的眼神,此刻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她依舊懸立深淵之上,但周身的光暈,正在一點一點消散。
千年了。
她已經在這裡,鎮守了千年。
她抬手,似乎想做什麼——也許是想加固封印,也許是想看看遠方,也許隻是……想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
但就在她抬手的瞬間,深淵中猛然湧出一股更加強大的黑暗!
那黑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濃烈,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狂暴。它化作一隻巨大的、由無數觸手凝聚而成的巨爪,狠狠抓向那道白衣身影!
女子臉色驟變,冰霜與星光同時爆發,試圖抵擋!
但那股黑暗太強了,太強了。
巨爪轟然落下,將她整個人吞冇。
畫麵劇烈震顫。
然後,徹底破碎。
——
柳雨薇猛然睜開眼。
她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大口喘著氣。冰凰之力從石像上收回,那尊石像依舊靜靜蜷縮著,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她知道,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座深淵。
看到了那些被獻祭的生靈。
看到了那道白衣身影。
看到了——
“母親……”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柳雨薇轉身。
薑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此刻終於出現了裂痕。他的眼眶微紅,雙手握拳,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他緊緊咬著牙,下頜的肌肉緊繃成一條線。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尊石像,看著柳雨薇,看著殿外那片永恒的灰暗。
但柳雨薇知道,他看到了。
他通過她的冰凰之力,也看到了那些畫麵。
看到了那道白衣身影。
看到了那張與東方璃玥一模一樣的臉。
看到了她眼中的疲憊,她身上的傷痕,她被黑暗吞冇的最後一刻。
“母親……”他又低聲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她……真的是她……”
——
殿內一片沉默。
少年憂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撓了撓頭,被少女憂憂以眼神製止——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
豐度歎了口氣。
他走上前,拍了拍薑帥的肩膀。那隻手落在薑帥肩上時,能感覺到那副身軀的僵硬,和那僵硬之下壓抑的顫抖。
“活著就好。”豐度說,聲音難得正經,“還活著,就還有救。”
還活著。
就還有救。
薑帥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的波動已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更加熾熱的堅定。
“她還在那裡。”他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在等我們。”
柳雨薇上前,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卻在觸及她的瞬間,微微收緊。
他冇有說話,隻是緊緊回握。
——
眾人退出神殿。
薑帥走在最後。
在踏出殿門的瞬間,他停下腳步,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尊石像。
那尊蜷縮在祭壇旁的、已經徹底石化的身影。
他不知道那個生靈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他生前經曆過什麼。
不知道他在這裡等待了多久,纔等到了他們。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個生靈,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拚儘最後的力氣,給他們留下了最寶貴的資訊。
罪淵,要開了。
祂,醒了。
而母親,在那裡。
薑帥微微躬身。
算是告彆。
算是感謝。
算是承諾。
然後,他轉身,邁步,走出殿門。
“走。”他說,聲音平靜如初,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去找罪淵。”
殿外,永恒的灰暗天光灑落。
遠處,倒懸的山巒沉默矗立。
更遠處,那片無儘的黑暗中,母親在等他。
一行五人,向著更深處,繼續前行。
身後,那座名為“灰墟”的死城,靜靜沉睡在永恒的灰暗中。
滿城的石像,沉默地注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那尊蜷縮在祭壇旁的石像,依舊保持著最後的姿勢。
彷彿在說:
去吧。
去告訴她,還有人記得她。
還有人,在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