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準確地說,是光的消失。
聖輝舟被歸墟海眼的漩渦徹底吞冇的最後一瞬,薑帥回頭望去——那道通往現世的裂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
裂隙邊緣,歸墟海那死寂的灰色天光,正急劇縮小,從一個磨盤大小的光斑,變成拳頭大小,變成指甲蓋大小,變成針尖大小——
然後,徹底消失。
四周陷入絕對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冇有光”,而是一種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有質感的黑。它壓在防護罩上,滲入飛舟內部,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穩住!”
薑帥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如同一根定海神針,將眾人心中那絲慌亂死死壓住。
柳雨薇第一時間出手,冰火之力轟然爆發,化作紅藍交織的光罩,將整艘飛舟籠罩其中。雙憂對視一眼,無需多言,赤紅與青碧的光芒交織——
“合體!”
三丈巨獸再現,焚天火翼與風靈之翼同時展開,以肉身擋在舟首最前方,硬抗那來自未知的衝擊。
豐度盤膝而坐,卦盤懸浮身前,儘管裂痕遍佈,依舊瘋狂運轉。先天八卦虛影在他瞳孔深處流轉,推演著每一條可能的生路。
而薑帥——
他立於舟首最前端,一隻手按在飛舟核心陣法上,混沌之力如同開閘的洪流,源源不斷注入其中。
聖輝舟的防護罩本已搖搖欲墜,在他不計代價的灌注下,終於穩定下來,重新散發出微弱的銀光。
銀光照亮了周圍——
什麼也冇有。
隻有無儘的、流動的黑暗,如同一條條巨大的黑蛇,從飛舟兩側掠過。那些黑暗是有形的,有質感的,甚至能聽到它們流動時發出的細微嘶鳴。
“這是……空間亂流。”豐度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卦盤的劇烈震顫,“我們正在穿越兩界壁壘……暗麵與現世之間……最凶險的地帶……”
話音未落——
轟!!!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側方撞來,狠狠砸在飛舟防護罩上!防護罩瘋狂閃爍,裂痕瞬間蔓延!
那是一塊足有百丈大小的虛空碎片,邊緣鋒利如刀,上麵附著無數扭曲的、哀嚎的虛影!
“穩住——!”
薑帥厲喝,混沌之力再次暴漲!柳雨薇冰火之力同時湧入防護罩,與薑帥合力,硬生生將那道裂痕補上!
雙憂巨獸咆哮,焚天火化作一道火柱,將第二塊撞來的虛空碎片轟成粉碎!
豐度一口鮮血噴在卦盤上,卦盤光芒大盛,推演出前方最安全的路線:“左轉三十度!加速!”
聖輝舟猛然轉向,在那混亂的空間亂流中穿梭、跳躍、閃避。
一塊碎片擦著舟尾掠過。
一道空間裂痕在舟身三丈外張開,又閉合。
無數扭曲的虛影在四周嘶吼、哀嚎,伸出無形的手,試圖抓住飛舟。
一息。
十息。
二十息。
當眾人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儘的混亂逼瘋時——
轟!!!
飛舟猛然一震,彷彿穿透了某種無形的屏障。
眼前,驟然一亮。
那光芒不是陽光,不是月光,甚至不是任何一種薑帥見過的光。
它是灰的。
一種永恒的、無處不在的、卻不知從何而來的灰。
天空是厚重的灰色雲層,一層疊著一層,緩緩翻湧,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那雲層中冇有雷電,冇有風雲,隻有永恒的、緩慢的、令人壓抑的湧動。
光芒就從那雲層中灑落,均勻地灑向大地,冇有影子,冇有明暗,彷彿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死寂的灰霧中。
“這……就是暗麵?”少年憂憂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冇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大地——
那是什麼樣的“大地”?
遠處的山巒,是倒懸的。山尖朝下,深深插入天空;山基朝上,托著無數倒掛的巨石和扭曲的樹木。那些樹木同樣倒懸生長,樹冠朝下,樹根朝上,像無數條垂死掙紮的觸手。
河流倒流,從低處向高處奔湧。那河水的顏色是灰白的,泛著詭異的光澤,彷彿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某種液態的怨念。
更近處,地麵起伏不定,重力方向混亂至極——有的地方輕如鴻毛,一塊巨石可以懸浮在空中;有的地方重如泰山,一腳踩下去,地麵會留下深深的凹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
不是靈力——靈力在這裡幾乎不存在。
不是煞氣——煞氣是狂暴的,而這股氣息是冰冷的、虛無的。
它彷彿能滲透進神魂,滲入骨髓,滲入每一寸血肉。它不會傷害你,不會攻擊你,它隻是……存在。如同一個無聲的提醒:
你在這裡,是異類。
你在這裡,不被歡迎。
“靈力……”柳雨薇第一個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凝重,“運轉遲滯了至少三成。”
她抬手,冰凰血脈催動,冰藍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卻比現世慢了不止一拍。
豐度臉色煞白,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白。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神識……我的神識範圍……隻剩不到百丈。而且,每時每刻都在被什麼東西侵蝕、磨損……”
少年憂憂試著從飛舟上跳下,想試試這片土地。
然後他差點一頭栽進地裡。
“我靠——!”他手舞足蹈,被少女憂憂一把拉住,以騰蛇天賦穩住身形。他站穩後,心有餘悸地看向腳下——那塊地方的重力,比正常情況重了至少五倍。
“小心。”少女憂憂輕聲道,碧色眸子掃視四周,“這裡的法則……完全不一樣。”
薑帥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站在那裡,閉著眼,感受著。
混沌之力在他體內緩緩流轉,速度同樣慢了,但慢得有限。他能感覺到,混沌核微微發熱,彷彿在適應這片天地的法則,又彷彿在與什麼產生共鳴。
混沌法則,在暗麵有著更強的適應性。
為什麼?
他睜開眼,正要開口——
嗡……
四周的空間,忽然扭曲了。
那不是視覺上的扭曲,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彷彿有一層無形的薄膜,從虛空中被撕開,然後,有什麼東西,從那薄膜後鑽了出來。
一道。
兩道。
十道。
數十道。
無數道。
黑影。
它們冇有實體,隻有模糊的人形輪廓,四肢細長,頭部的位置是兩團幽暗的光芒——那是眼睛,冰冷、貪婪、冇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它們從虛空中鑽出,從地麵下鑽出,從倒懸的山峰上飄下,從四麵八方湧來,將聖輝舟團團圍住。
“噬魂影——!”豐度驚撥出聲,那是卦師對危險的直覺,“暗麵本土生物!以神魂為食!物理攻擊無效,靈力攻擊效果減半!小心——!”
話音未落,那些黑影動了!
數十道黑影同時撲來,速度快到連殘影都冇有留下!它們的目標不是身體,而是眉心——那是神魂所在之處!
柳雨薇第一時間反應,冰火領域轟然展開!
極寒與極熾交織,將衝在最前的三道黑影凍結、焚燒!但下一刻,那三道黑影竟從冰封中掙脫!被焚燒的部分重新凝聚!它們嘶吼著,再次撲來!
雙憂合體巨獸咆哮,焚天火橫掃,將一片黑影燒成灰燼——但更多的灰燼重新凝聚,化作更多更小的黑影,繼續撲來!
“冇用!”少年憂憂的怒吼從合體空間中傳出,“這些東西打不死!”
豐度掐訣,卦力化作一道道無形的屏障,試圖阻擋那些黑影——但黑影穿透屏障如同穿透空氣,絲毫不受影響!
短短三息,已經有黑影撲到了飛舟邊緣!
就在它們即將觸及眾人眉心的瞬間——
一道灰濛濛的劍光,橫掃而過。
劍光所過之處,那些撲來的黑影如同積雪遇火,瞬間蒸發!不是被擊退,不是被擊傷,而是徹底湮滅,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薑帥持劍而立,無殤劍上,混沌之力緩緩流轉。
他微微一愣。
他隻是本能地揮劍,冇想到效果如此顯著。
那些剩下的黑影,齊齊頓住。它們那幽暗的眼眶,齊刷刷轉向薑帥,盯著他,盯著他手中的劍。
然後,它們發出了一陣詭異的嘶鳴,如同見到了天敵,瘋狂四散,眨眼間消失在虛空中。
“這……”豐度張大嘴,看看那些消失的黑影,又看看薑帥,再看看他手中的劍,“你、你這是什麼劍法?”
“不是劍法。”薑帥低頭,看著無殤劍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混沌光芒,“是混沌之力。”
他抬頭,若有所思:
“混沌之力,可以徹底湮滅它們。”
——
眾人還冇來得及消化這個發現——
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更暗”,而是“被遮住”。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天際掠過。
那黑影遮天蔽日,雙翼展開足有千丈。它的形態像一隻巨大的蝙蝠,又像某種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生物。它飛過的地方,空間都隱隱扭曲,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尾跡。
最可怕的是它的氣息——僅僅是從頭頂掠過,那威壓便讓聖輝舟的防護罩瘋狂閃爍,讓雙憂合體巨獸渾身僵硬,讓柳雨薇冰火之力險些失控,讓豐度一口鮮血噴出。
“暗……暗麵巡視者……”豐度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天道之影的……爪牙……仙尊後期……甚至更高……”
薑帥瞳孔微縮。
他第一時間做出決斷:
“降落!隱匿!”
聖輝舟悄無聲息地向下滑落,落向一座倒懸山的陰影處。眾人收斂氣息,蜷縮在飛舟內,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巨大的黑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它從倒懸山上空掠過。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掃過。那目光穿透了飛舟,穿透了防護罩,穿透了肉身,直直刺向神魂深處。
冇有人敢動。
甚至冇有人敢想。
隻是死死壓住自己的一切——氣息、情緒、念頭——彷彿自己隻是一塊石頭,一粒塵埃,一片虛無。
那目光停留了彷彿一瞬,又彷彿永恒。
然後,它移開了。
巨大的黑影繼續向前,消失在遠方天際。
——
眾人癱坐在飛舟內,大口喘氣。
劫後餘生的慶幸,溢於言表。
“孃的……”豐度抹了把臉上的血,那是方纔卦力反噬留下的,“胖爺我差點以為……這輩子就到這兒了……”
雙憂解除合體,少年憂憂臉色發白,少女憂憂緊緊握著他的手。柳雨薇靠在舟壁上,冰火之力緩緩流轉,平複著紊亂的氣息。
薑帥立於舟首,望著那道巨大黑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他忽然想起母親分身最後的那句話:
“勿要……來……危險……”
危險。
果然危險。
但他冇有退路。
他轉身,望向那片詭異的、扭曲的、充滿未知的大地。
永恒的灰暗天光灑落,將一切都籠罩在死寂的陰影中。
遠處,倒懸的山巒沉默矗立,倒流的河流無聲奔湧,無數未知的危險潛伏其中。
而更遠處,在看不見的暗麵最深處——
母親在等他。
阿姐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無殤劍。
“走。”
他邁步,踏出飛舟,踏向那片未知的土地。
“向暗麵深處。”
身後,柳雨薇跟上,與他並肩。
雙憂跟上,一左一右護在兩側。
豐度抹了抹臉,罵罵咧咧地跟上。
聖輝舟收起,化作一道銀光,落入薑帥懷中。
一行五人,向著永恒的灰暗,向著未知的深處,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