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舟在虛空中疾馳了整整三十日。
這三十日裡,他們穿越了神界最繁華的中域,掠過了廣袤無垠的東荒,最後進入了一片連飛鳥都不願涉足的荒蕪之地。
天,漸漸變了顏色。
起初是蔚藍,然後是灰藍,再然後——是死寂的灰。
當第三十一日的朝陽升起時,薑帥站在舟首,看到了這一生從未見過的景象。
海。
無邊無際的海。
但那不是尋常的海。
海水的顏色,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死寂的灰。那種灰,不是烏雲壓頂的灰,不是暮色沉沉的灰,而是一種彷彿將所有顏色都吞噬殆儘後殘留的、虛無的灰。
海浪緩緩起伏,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那是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靜默,彷彿這片海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天空中,同樣是一片死寂的灰色。冇有太陽,冇有雲彩,隻有一層永恒的、慘淡的天光,不知從何處灑落。
海麵上,漂浮著無數破碎的島嶼。
有的島嶼隻剩下半截,斷麵光滑如鏡,彷彿被某種恐怖的力量一擊斬斷。有的島嶼倒懸於空中,違背常理地漂浮著,山石樹木向下垂落,卻始終冇有墜入海中。有的島嶼隻剩下一個底座,上麵空空如也,隻有幾根殘破的石柱,無聲訴說著曾經的輝煌。
還有……殘骸。
無數殘骸。
有巨獸的骨骼,長達百丈,肋骨如同巨大的彎刀,刺向天空。有殘破的戰艦,船身鏽蝕,桅杆斷裂,靜靜地漂浮在海麵上,不知在此沉睡了多久。
有修士的屍骸,穿著早已腐朽的衣袍,保持著生前的姿勢,有的盤膝而坐,有的仰麵朝天,有的……還在動。
是的,動。
那些屍骸,在薑帥等人經過時,竟緩緩轉過頭,空洞的眼眶望向飛舟。那眼眶中冇有眼睛,隻有無儘的黑暗,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他們。
“彆管它們。”豐度壓低聲音,卦盤在他手中瘋狂跳動,“這是歸墟海的‘守屍魂’,死在這裡的修士殘留的執念。隻要不主動招惹,它們不會攻擊。”
飛舟繼續前行。
那些屍骸“看”了片刻,緩緩收回目光,恢覆成原本的死寂。
歸墟海——萬物歸寂之地。
傳說,這裡是神界的終點。
所有生命的歸宿,所有法則的儘頭,所有存在的虛無。
據說,曾超越仙尊境的大能試圖深入歸墟海眼,探尋那背後的秘密。但進去的人,冇有一個出來。
據說,連天道惡念都不敢輕易涉足此地。因為這裡的法則,連“惡念”本身,都會被“歸寂”。
柳雨薇立於薑帥身側,冰藍的眸子望著這片死寂的海域,神色凝重。
“靈力……”她輕聲道,“幾乎感應不到。”
確實。
進入歸墟海範圍後,天地靈氣急劇稀薄。到了這裡,幾乎已經感應不到任何靈力的存在。尋常修士在此,連禦空飛行都做不到,隻能靠自身儲存的靈力硬撐。
好在他們早有準備。出發前,每個人都帶足了法則結晶和恢複丹藥。
但即便如此,也隻能維持短暫的時間。
“儘快找到海眼。”薑帥道,“不能久留。”
豐度早已盤膝坐在舟中,卦盤懸浮身前,先天八卦虛影在瞳孔深處瘋狂流轉。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越來越白,顯然在這法則紊亂之地推演天機,消耗極大。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
“噗——”
豐度猛然噴出一口鮮血,卦盤上的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最終穩定下來。
“找到了。”他抹去嘴角血跡,指著前方一片更加濃鬱的灰色區域,“海眼,在那個方向。”
他頓了頓,又道:
“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少年憂憂問。
豐度深吸一口氣,臉色凝重:
“海眼常年被毀滅風暴籠罩。那風暴,是歸墟海最恐怖的存在之一——據說連大能都能撕碎。我們現在進去,必死無疑。”
眾人心中一沉。
“但卦象顯示——”豐度繼續道,“三日後,風暴會有一個短暫的間歇期。大約……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在半個時辰內,穿過海眼,進入暗麵。
否則,一旦風暴再次降臨,他們將永遠留在那片毀滅之中。
“三日後。”薑帥道,“夠了。”
——
飛舟在一座相對完整的殘骸島上降落。
說是“完整”,也隻是相對而言。這座島嶼大約方圓百丈,島上有幾座殘破的石殿,殿中空空如也,隻有一些模糊的壁畫,依稀可見當年曾有生靈在此居住。
眾人選了一處背風的石殿,作為臨時駐地。
雙憂負責警戒。少年憂憂蹲在殿頂,赤紅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海域。少女憂憂則盤膝坐在他身側,以騰蛇的天賦感知著每一絲空間的異動。
豐度開始調息。方纔那一卦消耗極大,他必須在三日內恢複到最佳狀態。
柳雨薇在石殿角落佈下冰火禁製,以防萬一。
而薑帥——
他獨自走出石殿,來到島嶼邊緣的一塊礁石上。
礁石漆黑如墨,表麵光滑如鏡,不知在此存在了多少萬年。他盤膝坐下,將無殤劍橫放膝上,目光投向那片死寂的灰海。
遠處,海天相接處,隱隱可見一道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輪廓。
那就是歸墟海眼。
三天後,他要進入的地方。
海浪無聲,天地俱寂。
薑帥閉上眼,體內混沌核緩緩轉動。
那轉動的頻率,比平時慢了許多,彷彿也被這片死寂的天地所影響。但薑帥能感覺到,混沌核深處,有一股微弱卻堅定的搏動,正在與什麼東西——產生共鳴。
那共鳴極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但它存在。
彷彿海的另一端,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著他。
母親?
阿姐?
還是……彆的什麼?
薑帥睜開眼,望向那片灰色的海麵。
海水平靜如鏡,倒映著慘淡的天光。但薑帥知道,那平靜之下,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危險。
忽然——
一道極其細微的漣漪,從海麵下泛起。
那漣漪極淡,淡到若非薑帥一直盯著海麵,根本不可能察覺。但它確實存在,而且正在以一個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島嶼方向擴散。
薑帥目光微凝。
混沌之力悄然流轉,神識探入海麵之下。
下一瞬,他瞳孔驟縮!
海麵下百丈處,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那是無數雙灰白色的眼睛,每一雙都有磨盤大小,正從深海之中,死死盯著這座島嶼!盯著礁石上的他!
那些眼睛的主人,隱冇在更深處的黑暗中,看不清形態。
但那股若有若無的、冰冷的惡意,卻如同實質般,透過海水,滲入他的骨髓!
薑帥冇有動。
他隻是靜靜坐在礁石上,與那無數雙眼睛對視。
混沌之力緩緩流轉,無殤劍在膝上微微震顫。
雙方就這樣對峙著,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
那些眼睛,緩緩沉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見。
海麵,重歸平靜。
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薑帥依舊冇有動。
他隻是望著那片海,目光平靜如水。
但握劍的手,更緊了一分。
——
身後,柳雨薇不知何時走來。
她冇有說話,隻是在他身側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望著那片死寂的灰海。
等待著。
三日後,風暴間歇的那半個時辰。
等待著,踏入那道通往未知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