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薑帥一行踏出荒原最後一道山坳,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足以讓任何初次到訪者心神震顫。
薑帥冇有回頭,隻是將監檢視殘片的氣息在納生戒中又壓深了一層。
——
廣場東側,劍氣沖霄。
太虛劍宗所在的區域最為肅殺。
十餘名劍修皆著素白劍袍,腰懸三尺青鋒,站成雁行陣列,鋒芒內斂如未出鞘的神兵。冇有任何人刻意釋放威壓,但那股千百次生死搏殺淬鍊出的淩厲氣息,已足以讓尋常修士下意識繞道三尺。
為首者一襲白衣,負劍而立,麵容俊美如霜雪雕琢。
淩雲誌。
他閉目養神,似對外界一切紛擾全無興趣,連方纔東方世家入場、各方勢力暗中交鋒的種種波瀾,都未能讓他眼皮抬動分毫。
然而,當薑帥踏入星殞廣場邊沿的刹那——
淩雲誌的眼簾,緩緩抬起。
冇有目光相接,甚至冇有望向任何具體方向。他隻是睜開眼,那雙冷寂如深潭的眸子裡,倒映著廣場儘頭神殿尖塔的金色輝光。
然後,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一個極淡、極輕的弧度,若非一直盯著他,幾乎無法察覺。
但太虛劍宗三名劍子同時脊背微僵。他們太熟悉這個表情了——上一次淩雲誌露出這種笑,是麵對著那個名為“血厲”的男人。
那一戰,淩雲誌肉身被斬。
“師兄?”身側一名劍子低聲詢問。
淩雲誌冇有答話。
他隻是將目光投向廣場某處——那裡,一個氣息壓製在仙王後期、容貌平平無奇的黑衣青年,正帶著四名同伴,低調地走向廣場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那人的步伐很穩,每一步落地,都與尋常修士無異。
但淩雲誌看得出,那不是收斂,而是絕對的掌控。
能將他斬滅肉身的人,即便化成灰,那股氣息也刻在他神魂深處。
“易容……”淩雲誌低語,聲音輕得像落在刀刃上的雪,“混沌……還是這般令人厭惡。”
他冇有立刻動作。
隻是抬手,輕輕撫過腰間劍柄。
那柄劍,並非之前佩戴的那把。
那柄劍,已被“血厲”的混沌劍意斬成兩截,遺落在血泊中。
如今懸於他腰側的,是一柄通體銀白、劍格鐫刻古老雲紋的三尺青鋒——太虛劍宗鎮宗七劍之一,“霜華”。
此劍出鞘,必飲血而歸。
他靜靜地望著那道背影,如同獵人端詳步入陷阱的獵物。
不急。
遺蹟未開,眾目睽睽,不是最佳時機。
但——
快了。
——
與太虛劍宗的森然殺氣不同,妖族聯盟所在區域瀰漫著一股更為原始的、野性的壓迫感。
蛟龍、青鸞、神猴三族各據一方,雖同屬聯盟,彼此間卻隔著明顯的距離,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
蛟龍族為首者是一名身形魁梧、額生雙角的玄衣青年。他抱臂而立,龍威內斂,但每一次呼吸,周身空間都會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那是龍族血脈過於強橫、無意識中撼動法則的表現。
敖烈,蛟龍族當代第一天驕,仙尊初期。
他的目光掃過人族陣營諸多天驕,在東方空身上停了半瞬,在淩雲誌身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隱世教會隊伍中那兩名仙尊初期護法身上,嘴角微撇,似是索然無味。
直到——
他的鼻翼微微翕動。
龍族對血脈的感知,天下無雙。
敖烈霍然轉頭,目光如電,直直射向廣場邊緣那道黑衣身影!
“嗯?”他眯起眼,喉間滾出一聲低沉的、帶著興味的輕哼,“這股血脈……雜,亂,但深處好像有……”
“敖烈。”身側一道清冷女聲打斷了他的自語。
青鸞族羽瑤,一襲青羽長裙,眉目如畫,氣質空靈如雲端仙鳥。她並未看向敖烈注視的方向,隻是淡淡道:“收斂些。人族修士,不是你蛟龍族的獵場。”
敖烈嗤笑一聲,卻也冇再深究。隻是那道探尋的目光,在收回前,又多停留了一瞬。
遠處,神猴族的赤金巨猿蹲坐在巨石上,百無聊賴地撓著腮幫,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袁洪,神猴族年輕一代最強者,天生神力,仙尊初期。
他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露出四顆尖銳獠牙,眼角餘光掃過那片人族修士聚集的區域。
冇什麼意思。
他想著。
還不如秘境裡那些古獸殘魂經打。
——
“西南方向,灰色鬥篷下,是姬家的人。”媚姬的聲音在神識頻道響起,恢複了一貫的從容,“帶隊的是姬無雙,仙王巔峰,不足為慮。”
“藥神穀來的是丹陽子那老頭兒的關門弟子,氣息平和,應該隻求珍藥,不會參與核心爭奪。”豐度難得正經地分析。
“離陽穀……”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迅速將廣場上各方勢力的底細過了一遍。
而就在此時,一道熟悉的、帶著敦厚善意的目光,越過人群,與薑帥遙遙相接。
虔行者岩礪,依舊那副敦實可靠的獵戶打扮,站在隱世教會隊伍前列。他身側是清瘦的雲緘,以及兩名身著教會聖袍、氣息沉凝如淵的仙尊初期護法。
岩礪冇有打招呼,甚至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隻是朝薑帥的方向,極輕、極快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收回目光,彷彿隻是隨意掃視廣場。
盟友到位。
——
“星算閣。”
豐度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帶著少見的複雜。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廣場北側,一支約莫十餘人的隊伍靜靜佇立,與其他勢力皆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為首者是一名身著素雅閣服的女子,麵容清冷,眉目如遠山含黛,周身氣息純淨通透,如同月下澄潭。
仙尊初期。
她手中托著一麵羅盤狀法器,羅盤指標微微顫動,似在推演著什麼。
“正統閣使。”豐度低聲道,“看她衣領那道銀線紋樣,應是閣主嫡傳序列……地位不低。”
“你認識?”少年憂憂問。
豐度沉默了一瞬,語氣複雜:“星算閣年輕一代有點名頭的,我都……算了,不認識。但她周身卦力純淨,冇有那股……暗星的陰冷味道。”
他冇有說出口的話,眾人都懂。
而就在正統閣使隊伍後方約五十丈處,一片尋常無奇的陰影中——
媚姬的眸光微微凝滯。
“暗星。”她輕聲道,隻有隊伍能聽見的音量,“不止一個。至少三道仙尊級波動,刻意壓製著,在等。”
她冇有指明具體位置。
但眾人都知道,那些陰影中的目光,正如同銀輝臨死前那般,冰冷地、耐心地、像毒蛇般注視著這裡。
注視每一個值得記錄的“資料”。
——
淩雲誌動了。
他並未起身,甚至冇有側目。
隻是那柄“霜華”劍鞘與地麵相觸的細微金石之音,在方圓百丈內清晰可聞。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如霜刃出鞘,清清楚楚傳入廣場邊緣那道黑衣身影耳中:
“你雖易容。”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加深:
“那可惡的混沌氣息……當日之辱。”
周圍嘈雜的聲浪彷彿被無形利刃斬斷。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瞬間聚焦——聚焦於淩雲誌,聚焦於他視線所落之處,聚焦於那個氣息壓製在仙王後期、容貌平平無奇、本打算隱入人群的黑衣青年。
“今日。”
淩雲誌緩緩起身,三尺青鋒尚未出鞘,凜冽劍意已如霜潮漫卷:
“當百倍奉還。”
星殞廣場,驟然靜默。
風雲凝滯,萬籟無聲。
唯有遠處神殿尖塔的金色輝光,依舊亙古不變地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