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刃,掠過殘破的荒原。
距離黑市伏擊已過去三日。銀輝自爆的銀色星芒餘燼早已在虛空中散儘,那麵受損的“監檢視”部件安靜地躺在薑帥的納生戒中,與斬念刃碎片、混沌天書並列。它既是一份戰利品,也是一道懸在頭頂的陰影——暗星一脈的觸角,遠比預想的更深、更密。
隊伍在嚎風峽穀邊緣的一處隱蔽岩洞中休整了三日。
豐度靠著岩壁,手裡捏著半塊從秘境某處采摘的、烤得焦黃的塊莖,大口啃著,含糊不清地嘟囔:“胖爺我這卦力啊,就跟這烤薯似的,看著外焦裡嫩,實則內裡火候還差一丟丟……嘖,再來兩口應該能補上。”
“你那卦力是靠吃補的?”紅髮赤瞳的少年盤腿坐在一旁,毫不客氣地譏諷。正是雙憂以少年憂憂形態示人——這是他們在秘境中慣用的偽裝,紅髮如火,眉眼張揚,活脫脫一個脾氣暴躁的少年天驕。少女憂憂則安靜地靠在他身側,碧發以術法染成尋常黑色,垂眸擦拭著一柄備用法器匕首,偶爾抬眼,靈動眸光掃過眾人。
“怎麼說話呢!胖爺這叫食補!天人感應,道法自然,懂不懂?”豐度瞪眼,卻因嘴裡塞滿薯塊而毫無威懾力。
“幼稚。”少年憂憂撇嘴。
“你說誰幼稚——”
“行了。”薑帥開口,聲音平淡,兩人立刻偃旗息鼓。
他盤膝於洞口附近,無殤劍橫放膝上,閉目調息。三日休整,道基裂痕已趨穩定,混沌核內被壓縮到極致的力量如同靜謐的深海,表麵無波,其下暗流洶湧。
胎印在左胸微微發熱,倒計時無聲跳動:二十九年——這是從神獄起始的百年之約,如今已不足三成。
他睜開眼,目光越過洞口氤氳的防護禁製,望向灰紅色天際的遠方。
那裡,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波動在緩慢積聚,如同遠古巨獸甦醒前的心跳,隔著千山萬水,依然能撼動神魂。
“你也感覺到了。”柳雨薇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她不知何時走來,一襲冰藍長裙在秘境昏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微澤,麵容依舊清冷如霜,隻是眸中多了一絲沉凝。
薑帥點頭:“從昨日開始,那個方向的天地靈氣流動軌跡在改變,法則波動也在增強。”他頓了頓,“很古老,層次極高。”
“遠超仙尊。”柳雨薇輕聲道,冰凰血脈令她對這類氣息更為敏感,“恐怕是……觸及那個境界的存在留下的痕跡。”
仙尊之上,是為傳說中的境界。
而古神殿遺蹟,傳說是太虛秘境最核心、最神秘的所在,曆次開啟皆有驚天機緣出世,亦有無數天驕隕落其中。如今,它終於要甦醒了。
“方位與時間。”薑帥冇有回頭。
正啃著第二塊烤薯的豐度立刻精神一振,三兩口將薯塊塞進嘴裡,拍拍手,掐訣起卦。他雙目微闔,先天八卦虛影在瞳孔深處流轉,卦紋如漣漪般擴散,與天地間某種無形的軌跡交織。
片刻後,他睜眼,嘴角勾起一抹招牌式的、帶著點痞氣的笑:
“東北偏東,距此約一千三百裡,地名‘星殞廣場’——曆代遺蹟開啟前,各方勢力彙聚的老地方。至於時間……”
他故意拖長語調,見少年憂憂瞪眼才嘿嘿道:“七日內,最多不過九日。那層禁製像熟透的果子,隻差最後一哆嗦。”
七日內。
薑帥起身,無殤劍歸鞘,劍鞘與腰間玉帶輕擊,發出清脆一聲。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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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嚎風峽穀邊緣趕往星殞廣場,正常腳程需兩日。
然而,當第一日過半時,眾人便意識到,這條路已不再屬於他們獨行。
“東北方向,三十裡外,一隊人馬,約十人。氣息淩厲,疑似太虛劍宗。”媚姬收回外放的神識,聲音帶著慣常的慵懶,紫眸卻銳利如鷹。她並未以成熟婦人偽裝示人,而是恢複了原本的容貌——那張在七情水晶映照下愈顯妖嬈、卻因突破仙尊後多了一分深邃威嚴的麵容。
“西南,有妖獸氣息,至少兩頭仙王巔峰,可能是妖族聯盟的斥候。”少女憂憂輕聲補充,碧色眸子裡倒映著風痕。
“正前方,也有。”薑帥淡淡道。
這片荒原,已不再空曠。
起初隻是零星的小隊,遠遠望見便各自繞道,互不招惹。但隨著距離星殞廣場越來越近,修士的身影愈發密集。有身著統一製式的宗門精銳,佇列嚴整;有氣息駁雜、來路不明的散修團夥,三五成群;也有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獨行者,如幽靈般掠過天際,隻留下轉瞬即逝的空間漣漪。
每一支隊伍都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神識交錯、試探,如同繃緊的琴絃,隨時可能崩斷。
“像一群聞到了肉味的鬣狗。”少年憂憂壓低聲音,赤眸中卻燃著躍躍欲試的火光。
“我們也是其中一條。”薑帥語氣平靜,“所以不要露出獠牙——至少不是現在。”
“厲寒”這個名字,如今已是許多勢力名單上的重點標記。但見過他真麵目的人並不多,隻要不主動暴露標誌性的混沌劍意,在魚龍混雜的秘境中,尚可隱匿行跡。
他刻意將氣息壓製在仙王後期,柳雨薇收斂至仙王巔峰,雙憂保持分體、各自顯露仙王中期修為,媚姬則偽裝成初入仙王。這支隊伍看起來,不過是一支略有實力、但遠非頂配的散修小隊。
——真正的獠牙,收在鞘中。
臨近黃昏,他們在一處背風的矮丘後暫歇,稍作喘息。前方再有半日,便是星殞廣場。
就在此時,豐度手中正掰開的乾糧忽然一滯。他眯起眼,卦力如絲線般無聲探出,片刻後低聲道:
“正西,約八十裡,有老熟人。”
他報出一個方位,媚姬立刻會意,七情水晶在袖中微微轉動,一道無形幻念如輕煙飄出。片刻後,她收回探查,紫眸中掠過一絲玩味:
“東方世家,十二名家族護衛,還有……”
她頓了頓,語氣微妙:“一個從冇見過的年輕人。白袍,銀紋,氣息……我看不透。”
東方世家。
仇人見麵,本該分外眼紅。但此刻眾人隻是交換了一個冷靜的眼神,冇有憤怒,冇有衝動。
“東方朔的兩個廢物兄長。”豐度嗤笑一聲,把乾糧塞進嘴裡,“這倆紈絝不成氣候,倒是那白袍的……東方世傢什麼時候又冒出這麼號人物?”
“不止東方世家。”薑帥望向另一個方向,那裡的天際,正有一道淩厲的銀色劍光掠過,轉瞬即逝,“太虛劍宗的人也到了。”
銀白劍光,鋒芒內斂卻寒意逼人——那是與淩雲誌同源的劍意。
淩雲誌。萬族血鬥場被他斬滅肉身,如今重塑歸來,修為更勝從前。此次遺蹟之行,此人必是最大的勁敵之一。
而暗處,還有暗星一脈蟄伏,如同毒蛇,伺機而動。
“星殞廣場。”柳雨薇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冰藍眸中倒映著漸沉的暮色,“還未到,便已聞到了血雨腥風。”
“那不是正好。”少年憂憂咧嘴,赤眸灼灼,“人多才熱鬨。”
少女憂憂輕輕扯了扯他衣角,示意他收聲。少年哼了一聲,卻也冇再說什麼。
薑帥冇有接話,隻是垂眸,左手無意識撫過劍柄。納生戒安靜地套在指間,內裡沉睡著顧映雪的道體,以及仍在緩慢恢複的東方璃玥。
父親善魂在神獄鎮壓天道癌,鎖鏈每崩裂一聲,都是一道倒計時。
阿姐殘魂流落暗麵,母親分身不知在何處。
而他,此刻站在這片即將化為修羅場的古遺蹟前,隻能前進。
他斂起所有思緒,抬眸,目光平靜如古井:
“休息夠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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