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驚變帶來的緊繃感,在接下來的數日裡,如同緩慢沉降的塵埃,漸漸融入綠洲遺陣的日常。
但那份對未知追蹤手段的忌憚,以及對黑巢陰影日益迫近的感知,卻如同附骨之疽,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或許是身處這同源血脈殘留的古老據點,又或許是柳雨薇持續不斷的冰凰本源溫養終於開始顯現效果,東方璃玥的狀態,在昏睡與短暫清醒交替了無數次後,終於迎來了一次相對持久的“好轉”。
說是好轉,也不過是比之前蒼白如紙的麵容多了些許極淡的血色,呼吸更平穩些,眼神中的疲憊與渙散褪去了少許,能保持清醒約莫半個時辰。但這對眾人而言,已是莫大的鼓舞。
這一日,她醒來後,精神似乎格外清明。她靠在墊高的石榻上,目光緩緩掃過守候在床邊的薑帥、柳雨薇,以及靜靜侍立一旁的媚姬,最後落回兒子臉上。
她張了張嘴,聲音依舊虛弱,卻清晰了許多:“帥兒……娘有些事,總覺得模糊糊的,像隔了層紗……趁現在記得,想說與你聽。”
薑帥心中一緊,知道這是母親要嘗試回憶那些被囚禁歲月中可能觸及核心秘密的記憶碎片。那些記憶被“七星鎮魂鎖鏈”和寒寂深淵的力量侵蝕、折磨、封禁多年,必然混亂而痛苦。
“娘,不急,慢慢想,若覺得難受,便停下。”薑帥握住母親的手,將一股溫和的混沌仙力徐徐渡入,既有安撫之效,也試圖以其包容特性,幫助母親穩定心神,梳理那些可能狂暴痛苦的記憶碎片。
柳雨薇也上前一步,冰藍色的仙力如同清涼的溪流,包裹住東方璃玥的太陽穴,幫助她平複可能因回憶而激盪的情緒波瀾。
東方璃玥閉上眼,長睫微微顫抖,彷彿在努力穿透記憶的迷霧。石室內一片寂靜,隻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深淵……很冷,很黑……但並非完全寂靜。”她的聲音開始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那陣法……不僅能鎖魂,似乎……也是一層‘屏障’,或者說……‘濾網’?我能感覺到……陣法之外,更深、更絕望的地方,有東西……在‘呼吸’。”
她眉頭緊鎖,臉上浮現痛苦之色,薑帥立刻加大混沌仙力的輸入。
“每隔一段時間……有時幾十年,有時似乎隻有幾年……陣法上方的‘冰穹’會微微震顫……然後,會有‘人’來。不止是看守,是更……更高層的存在。我能感應到……星老那浩瀚冰冷的氣息……還有家主東方擎天……以及幾個模糊的、同樣散發著強大星辰威壓的身影……”
她身體微微發抖:“他們……似乎是在進行某種……‘祭祀’?或者‘彙報’?我看不清,聽不清具體內容……陣法隔絕了大部分。但有一次……我強行凝聚了一絲即將潰散的神念,穿透了陣法最薄弱的一瞬……”
她猛地睜開眼睛,眼中充滿了驚悸與難以置信,死死抓住薑帥的手:“我‘看’到……不,是‘感知’到!除了東方家那些人……還有……還有彆的‘東西’!”
“東西?”薑帥沉聲問。
“虛影……非人的虛影!”東方璃玥的聲音帶著顫音,“它們……冇有固定的形態,像是由不斷崩解又重組的墮落星光構成,散發著……令人作嘔、靈魂都感到粘稠汙濁的氣息!它們就那麼‘站’在那裡,彷彿與東方擎天他們……在交流!雖然冇有任何聲音傳出,但那感覺……像是在‘交易’,在‘聆聽’,在……‘下達指令’!”
石室內,氣溫彷彿驟降!柳雨薇和媚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駭然。東方世家高層,竟然真的與黑巢深處的“存在”有直接的、麵對麵的交流!
“還有……”東方璃玥的呼吸更加急促,薑帥能感覺到她體內那股源自嫡係血脈的星辰之力,正不受控製地微微躁動,彷彿回憶起了某種恐怖的經曆,“我……我的身體……我能感覺到,我體內的血脈之力……純淨的星辰嫡血……在那些時候,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抽取……非常緩慢,但持續不斷……它們順著鎖鏈,順著陣法紋路,被導向深淵的更深處……那裡……有一個‘通道’!”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彷彿重新體驗到了那種本源被持續剝離的痛苦與無力。
“那個‘通道’的氣息……冰冷、死寂、充滿無儘的惡意和貪婪……它吞噬著我的血脈之力,像是在……‘進食’,又像是在……‘維持’著什麼!”她看向薑帥,眼中滿是後知後覺的恐懼,“帥兒,你之前描述過‘黑巢’的感覺……娘覺得,那個‘通道’連線的另一端,就是‘黑巢’!東方世家……他們在用嫡係血脈,餵養那個通道!維持與黑巢的某種聯絡!而我……我被囚禁在那裡,不僅僅是因為觸怒家族,更是因為……我是一個現成的、純淨的、可持續抽取的‘血源’!”
這個推斷,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
囚禁東方璃玥,不僅是為了懲罰和逼問薑無為的下落,更是為了將她作為一個“**血庫”,用她純淨的星辰嫡血,去“餵養”東方世家與黑巢之間的秘密通道!這是何等的冷酷、殘忍、超越倫理底線的行徑!
薑帥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眼中的寒意幾乎要將空氣凍結。他體內的混沌核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震顫,蝕龍的毀滅氣息幾乎要透體而出。
“娘……”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殺意。
東方璃玥疲憊地靠在枕上,淚水無聲滑落,那是對家族徹底墮落、對自己淪為“養料”的絕望與悲憤。
但她強撐著,繼續道:“還有……關於祖祠,關於‘星辰禁地’……我冇有進去過,但血脈的微弱感應……以及那些看守者偶爾泄露的隻言片語……讓我感覺,那裡供奉的,或許不僅僅是家族至寶……”
她努力回憶著,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那裡……似乎……也鎮壓著什麼東西……某種與‘通道’另一端同源,卻更加具體、更加……不祥的東西!那東西,或許纔是東方世家與黑巢交易的‘核心’,或者……是他們試圖掌控的‘力量’?我不確定……但每次提到‘禁地’,那些看守眼中除了敬畏,還有……深深的恐懼!”
星辰禁地深處,可能鎮壓著與黑巢直接相關的恐怖之物!這個資訊,與天書對“星辰禁地”既渴望又警惕的態度,與石蠻情報中東方世家近期對祖地異常加強的防禦,全都吻合上了!
第四塊斬念刃碎片在哪裡,可能作為淨化之源的關鍵部件,與那被鎮壓的不祥之物,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或對峙?
資訊量巨大,衝擊力更是無與倫比。
東方璃玥說完這些,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再次陷入昏睡,隻是眉頭依舊緊鎖,似乎在夢中仍被那些可怕的記憶纏繞。
柳雨薇連忙上前,以更溫和的冰凰仙力為她梳理紊亂的氣息,安撫神魂。
薑帥緩緩站起身,背對著石榻,麵向冰冷的岩壁。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卻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混沌氣息在他周身無聲湧動,時而灰暗如毀滅,時而原色如歸寂,顯示出他內心劇烈的情緒波動。
媚姬輕歎一聲,低聲道:“用嫡係血脈餵養黑巢通道……鎮壓不祥之物於祖祠禁地……東方世家,這是自掘墳墓,也是與整個神界為敵。”
柳雨薇安置好東方璃玥,走到薑帥身邊,冇有說話,隻是靜靜陪伴。她能感受到薑帥心中那滔天的怒火與憎惡。
母親不僅是受害者,更是在漫長歲月裡,如同一件消耗品般被家族利用、犧牲,這種認知帶來的衝擊與恨意,遠超簡單的囚禁之仇。
許久,薑帥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灼熱,帶著蝕龍的腥氣。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恢複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凍結萬載的寒冰與決絕。
“很好。”他的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原本隻為救母、尋碎片、報私仇。如今看來,這東方世家,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已爛透了根。與虎謀皮,以血脈飼魔……他們不配屹立於神界。”
他看向沉睡的母親,目光冰冷而堅定:“這仇,又多了一筆。血債,必要血償。”
“星辰禁地,必須去。不僅要取碎片,更要看看,他們到底在裡麵藏了什麼鬼,鎮壓了什麼魔!若有機會……”他冇有說完,但眼中的厲芒說明瞭一切。
母親用痛苦換來的記憶碎片,拚湊出東方世家更加黑暗恐怖的真相。這非但冇有嚇退薑帥,反而像一劑最猛烈的催化劑,將他心中對東方世家的惡感與警惕,推向了頂點,化作了更加深沉、更加不可動搖的毀滅意誌。
前路凶險,敵焰滔天。
但知其惡,方能斷其根。
母親的記憶,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僅是波瀾,更是斬破黑暗的決絕浪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