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驚變的陰影,並未隨著襲擊者的退去而消散,反而在據點內轉化為了更加具體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尤其是雙憂。
往日的少年憂憂,總是帶著“本大爺天下第一”的張揚,少女憂憂則是內斂的聰慧中帶著一絲嫵媚。可自從那夜之後,兩人沉默了許多。
當薑帥在靈泉邊調息鞏固因施展“歸源·守心”而加劇的道基裂痕時,當柳雨薇和媚姬仔細覆盤那夜襲擊的每一個細節時,雙憂常常會待在他們自己的石室裡,相對無言,赤紅的眼眸與青鱗閃爍的眸子中,都映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與後怕。
他們不是怕死。從跟隨薑帥離開九州,一路闖蕩神界,血戰無數,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們怕的是,因為自己的弱點,成為眾人的拖累,成為敵人精準打擊的突破口,甚至……連累守護他們的薑帥再次受創。
那夜石門外傳來的能量轟鳴、空間腐蝕的異響、還有薑帥壓抑的悶哼與加重傷勢的氣息……即便在沉眠中,他們甦醒後也從柳雨薇簡短的描述和薑帥蒼白的臉色中,清晰地感知到了當時的凶險與薑帥為他們承受的代價。
這種無力感,比任何直接的戰鬥失敗,更讓他們難以接受。
終於,在東方璃玥回憶衝擊帶來的沉重氣氛稍緩的第三日,雙憂主動找到了正在一同研究那滴從顧映雪道體裂痕中滲出、蘊含太公血脈液體的薑帥和柳雨薇。
“薑帥小子,雨薇姐姐。”少年憂憂的聲音冇有了往日的跳脫,顯得有些沉悶,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們……想特訓。”
少女憂憂站在他身側,蛇尾輕輕擺動,補充道:“特訓在朔月退化期的應對能力。我們不能……每次都像待宰的羔羊,毫無還手之力,甚至毫無知覺。至少……要有預警、自保,哪怕隻是拖延片刻的能力。”
薑帥和柳雨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瞭然與一絲欣慰。遭遇挫折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麵對和改變的勇氣。雙憂顯然冇有被擊垮,反而激起了更強的鬥誌。
“好。”薑帥放下手中的玉瓶,冇有絲毫猶豫,“我們一起想辦法。”
訓練地點選在了據點邊緣一處相對寬敞、地麵平整的石廳。這裡遠離核心區,即使鬨出動靜也不易驚擾到傷員。
首要目標是瞭解退化期的極限。在一個模擬的月圓之夜(由柳雨薇以冰凰之力結合媚姬的幻術,製造出類似的環境氛圍進行誘導),雙憂再次經曆了強製分離與力量暴跌的過程。薑帥和柳雨薇全程以神識密切關注,記錄下他們力量跌落的曲線、神魂的防禦閾值、以及維持最低限度清醒和行動所需的能量基礎。
結果令人無奈。朔月退化是源自遠古血脈深處的“返祖缺陷”,是朱厭與騰蛇這兩種相沖凶獸強行共生帶來的規則性懲罰,近乎天地法則的體現。
當退化發生時,他們的力量會不可逆轉地跌至真仙初期層次,神魂也處於一種極度疲憊、對外界感知大幅下降的狀態,想要保持戰鬥能力,無異於癡人說夢。
“看來,想要在退化期戰鬥,幾乎不可能。”柳雨薇收起記錄用的冰晶片,微微搖頭,“血脈缺陷的層次太高,外力難以乾涉。”
少年憂憂不甘地握緊了拳頭,赤發都顯得暗淡。少女憂憂也眼神一黯。
“但,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思路。”薑帥沉吟道,“既然無法‘戰鬥’,那就專注於‘生存’和‘預警’。力量不夠,可以用技巧和默契彌補。神魂疲憊,但你們之間的靈魂契約聯絡,在退化期是否依然穩固?”
雙憂一愣,隨即嘗試感應。片刻後,少女憂憂點頭:“契約聯絡……雖然微弱,但並未中斷。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羈絆感,還在。”
“這就是突破口!”薑帥眼神一亮,“你們可以嘗試在退化期,不依賴強大的力量,而是純粹依靠靈魂契約的共鳴,來施展一些不需要太多仙力、更側重於心神連線的法術。比如……最簡單的預警結界,不需要多強的防禦力,隻需要在陌生能量侵入時,能向彼此和我們傳遞一個清晰的‘訊號’。或者,短距離的、定向的靈魂傳音。甚至……在極端情況下,以靈魂契約共鳴為引,嘗試激發一次超短距離、無需精確座標的‘靈魂互換’或‘位置共享’,為救援爭取時間。”
這個思路讓雙憂重新燃起了希望。力量被剝奪,但他們之間獨一無二的靈魂契約,或許正是破局的關鍵。
訓練隨即展開。過程異常艱難。在力量充沛時如臂使指的靈魂共鳴,在退化期的虛弱狀態下,變得晦澀而難以控製。往往少年憂憂剛凝聚起一絲微弱的焚天火意念,就因神魂疲憊而潰散;少女憂憂試圖構建一個最簡單的警戒符文,卻因力量不濟而扭曲失敗。
失敗,嘗試,再失敗,再嘗試……
石廳內,常常隻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和汗水滴落的聲音。薑帥和柳雨薇並不直接插手,隻在關鍵處給予點撥,或在他們心神消耗過度時,以溫和的混沌之力或冰凰仙力助其穩定。
一次訓練間隙,兩人累得幾乎虛脫,靠坐在冰涼的岩壁下休息。柳雨薇遞過調製的補充神魂的溫和藥液。
少年憂憂咕都咕都喝下大半,擦了擦嘴角,看著石廳穹頂模糊的晶石光芒,忽然低聲開口,語氣帶著罕見的迷茫:“有時候……真他孃的憋屈。感覺自己像個殘次品,每個月都得報廢一回。”
少女憂憂輕輕靠在他肩上,蛇尾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聲音很輕:“還記得……我們剛有意識的時候嗎?”
薑帥和柳雨薇聞言,都安靜下來,看向他們。
少女憂憂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陷入了極其久遠、破碎的記憶中:“很模糊……好像在一片……混沌的、充滿各種狂暴能量碎片的地方?我們……似乎並不是一開始就在一起。我好像……在一片冰冷的幽冥碎片中誕生,他……在灼熱的焚天灰儘裏甦醒。”
少年憂憂撓了撓頭,介麵道:“對,模糊記得……那時候渾渾噩噩,隻有本能。後來不知道怎麼的,那片混沌區域崩塌了?我們兩個碎片撞到了一起……差點互相吞噬掉對方。結果……不知道為什麼,冇吞成,反而……靈魂糾纏在了一起,分不開了。然後就莫名其妙簽訂了那個靈魂契約。”
他的描述極其破碎,充滿了不確定性。
“契約之後,好像……安穩了一段時間?”少女憂憂努力回憶,“我們一起在那個混沌夾縫裡飄蕩,吞噬能量,慢慢成長,有了清晰的意識。我性格靜一些,他鬨一些,但彼此相依為命,覺得這樣……也不錯。”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痛苦:“可是後來……發生了什麼?記不清了。隻記得一道……無法形容的、彷彿能覆蓋整個世界的恐怖意誌掃過……或者是一道撕裂一切的光?再然後……就是漫長的黑暗和封印。”
少年憂憂也握緊了拳頭:“等我們再有點意識的時候,已經被封在了一個該死的、堅固無比的封印裡,像琥珀裡的蟲子!大部分記憶都丟了,力量也十不存一,連自己到底是啥都快忘了。直到……封印不知怎麼鬆動了,我們逃出來,虛弱得快消散,然後……”
他看向薑帥,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然後就遇到了薑帥小子你。那時候我們幾乎隻剩下最本源的靈魂形態,混在一起,主導的是她(指了指少女憂憂),看起來就是一隻怪模怪樣、什麼都不記得的白色小獸,隻有本能的符文魔法,但被你的混沌氣息吸引,還稀裡湖塗跟我們簽了靈魂契約。”
原來如此。薑帥想起了在九州那個詭異暮色小鎮,第一次見到那隻純白似狐非狐、眼神懵懂卻又帶著深藏凶戾的小獸時的情景。難怪當初簽訂契約時感覺那般古怪而深入靈魂,原來他們本就是重傷瀕死、記憶全失的狀態,那契約某種程度上成了他們存續的錨點。
相依為命於混沌,遭劫被封印,失憶瀕死……這便是雙憂那神秘過往的碎片拚圖。他們的羈絆,遠比外人看到的更加深厚與命運多舛。
“所以啊,”少年憂憂猛地站起來,儘管身體還有些發虛,眼神卻重新燃起火焰,“他孃的!被封印那麼久冇死,失憶了冇散,跟著你小子從九州殺到神界也冇掛!憑什麼要栽在這每月一次的破毛病上?本大爺不服!不就是弱點嗎?不能消滅,就他孃的征服它!至少,不能讓它再拖大家後腿!”
少女憂憂也直起身,青鱗在微光下閃爍:“冇錯。我們或許無法在朔月戰鬥,但至少要守住自己的意識,為你們預警,爭取時間。這是我們……必須做到的。”
決心,在失敗的汗水和破碎的回憶中,淬鍊得愈發堅硬如鐵。
接下來的訓練,雖然進展依舊緩慢——想在退化期穩定施展聯合法術,難度超乎想象。但雙憂的眼神再冇有迷茫和沮喪,隻有一遍遍失敗後,立刻調整,繼續嘗試的執著。他們之間的靈魂共鳴,在一次次的極限壓榨下,似乎也變得更加純粹和堅韌了一絲。
這不僅僅是技巧的訓練,更是意誌的磨礪。
薑帥和柳雨薇看著他們,心中也充滿了感慨。正是在這樣一次次的絕境與挑戰中,每個人的羈絆愈發深厚,心誌愈發不可摧折。
朔月之弱,或許無法根除。
但守護之心與不屈之誌,可補天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