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凍冰原的邊緣,並非想象中的驟然嚴寒。而是一種緩慢的、無可阻擋的侵蝕。腳下的土地逐漸被堅冰替代,呼嘯的風裹挾著細密的冰晶,發出永不停歇的嗚咽。
天空永遠蒙著一層灰白的凍雲,稀薄的日光在這裡失去了溫度,隻餘下冷冽的光暈。
“寂滅村”遺址,便坐落在這片白茫茫的荒原與更深處無儘冰壁的交界處。斷壁殘垣大半被冰雪掩埋,隻露出少數焦黑或風化的石質建築頂端,像是一具具凍僵巨獸的骸骨,訴說著早已被冰原吞噬的過往。極致的寂靜籠罩著這裡,連風聲似乎都被凍得微弱了。
按照末落薑家情報所示的方法,豐度在遺址中央一塊刻著殘缺符文的巨大冰碑前停下,取出一枚特製的、蘊含著一絲薑帥精血的玉符,輕輕按在符文某處凹槽。
玉符微光一閃,融入冰碑。
等待的時間彷彿被寒冷拉長。眾人隱匿在廢墟陰影中,氣息與冰雪幾乎融為一體,警惕地感知著周圍。
柳雨薇指尖縈繞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冰藍寒氣,隨時可以凍結任何突然的襲擊。
雙憂雖未合體,但一左一右占據了有利位置。
媚姬的幻術如同最輕薄的麵紗,覆蓋在眾人外圍,扭曲著光線與微弱的生命波動。
約莫一炷香後,冰碑後方,一處被厚厚冰層覆蓋的地麵,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個身影如同冇有重量的影子般飄了出來。
那是一位老者,身著厚厚的、打著補丁的陳舊毛皮襖,臉上佈滿風霜雕刻的深深溝壑,雙手粗糙開裂,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冰屑,完全是一副在冰原掙紮求生的采冰人模樣。
他眼神渾濁,微微佝僂著背,走到冰碑前,動作遲緩地左右看了看,然後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朝豐度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
豐度傳音給薑帥:“是他。氣息微弱但沉穩,血脈共鳴做不得假,確是薑家死士。”
薑帥從陰影中走出,來到老者麵前。老者渾濁的眼睛在看到薑帥麵容的瞬間,似乎亮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古井無波。他嘴唇微動,聲音乾澀低啞,被寒風切割得斷斷續續:“……冰……冰屋裡說話。”
他轉身,率先鑽回那道地縫。薑帥示意眾人跟上。
地縫之下,是一條狹窄曲折、向下延伸的冰道,顯然是人工開鑿,又經歲月和寒氣改造,光滑而寒冷。
下行數十丈後,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冰室。冰壁上鑲嵌著幾顆散發著微光的“夜冰石”,提供照明。
室內隻有一張冰桌,幾個冰凳,一個簡陋的取暖火盆(裡麵燃燒的是一種奇特的藍色冰焰,幾乎不散發熱量,卻能驅散部分侵入骨髓的寒意),以及角落堆放的一些采冰工具和凍硬的獸肉。
“老奴薑石,見過少主。”關好入口,老者轉身,對著薑帥便要跪下,動作雖然遲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恭敬。
薑帥連忙伸手扶住:“老伯不必多禮,非常時期,這些虛禮免了。情況如何?”
薑石就勢站直,渾濁的眼睛快速掃過跟進來的柳雨薇等人,在柳雨薇身上略一停留,似乎感應到其體內一絲同源的冰寒之力,微微頷首,隨即快速說道:“少主,時間緊迫。老奴長話短說。”
他走到冰桌前,用手指蘸了點水(立刻結成冰),在桌麵上快速勾勒起來。
“第一,北域最新動態。東方世家因神子隕落,祖地震怒,但明麵追捕力度反而有所收斂,疑似內部有變或更高層介入。但暗地裡的搜查和眼線多了三倍不止,尤其關注所有從南域、西域方向進入北域的陌生修士和異常能量波動。‘寒寂深淵’外圍警戒提升至最高,巡邏隊增加了‘星隕衛’(直屬家族長老會的精銳),且巡邏路線不再完全固定。”
“第二,補給與偽裝。”他走到角落,挪開幾塊冰磚,取出幾個包裹。“裡麵是北域常見的‘冰原散修’服飾,用料普通但附有簡單的防寒、避風符文,身份文牒也已備好,記錄的是在幾個小型聚集地有過短暫停留的流浪修士,經得起一般盤查。還有足量的‘烈陽丹’(效果比九陽辟煞丹差,但更常見)、‘辟穀丸’、‘回靈散’,以及一份粗略的北域冰原地圖。”
他將包裹交給薑帥,又補充道:“穿過冰原,抵達‘虛無冰隙’之前,儘量使用這些身份和補給,避免使用特征明顯的功法和法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虛無冰隙’。”薑石神色更加凝重,手指在桌上那幅簡陋地圖的某個位置重重一點,“據老奴多年在此觀察,結閤家族古老記載,那處連線‘寒寂深淵’的隱秘空間節點,近期異常活躍。冰隙深處的空間波動頻率和強度,在過去三個月內增加了近五成!按照以往規律推算,下一次相對穩定的‘連線視窗’,很可能在……七到十日內出現!但視窗期極短,可能隻有不到半個時辰,且出現時機難以精確預測。”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而‘虛無冰煞帶’內部,根據家族僅存的記載和老奴冒死靠近邊緣的感知,確分三層。外層‘冰風蝕骨’,乃萬年不散的極寒罡風,夾雜鋒利冰晶,可輕易撕裂護體仙光,凍傷仙體。
中層‘煞凍神魂’,寒氣中開始混雜‘虛無冰煞’,此煞無形無質,能穿透絕大多數物理防禦,直接侵蝕修行者神魂,凍結思維,遲緩反應,仙王若無特殊防護或強大神魂,頃刻間便會化作冰凋魂滅。
最內層‘空間絞殺’,因靠近不穩定的空間節點,那裡空間結構極度紊亂,隨時可能迸發空間裂縫、亂流,甚至小範圍的空間崩塌,且冰煞濃度達到頂點,環境最為惡劣。”
“穿越的關鍵,在於‘冰煞潮汐’。”薑石強調,“冰煞帶內的冰煞並非均勻分佈,而是如同潮汐般有規律的漲落。必須在‘潮汐’的相對平緩期進入,方有一線生機。根據波動推算,下一次較大的平緩期,與空間連線視窗出現的時間,很可能重疊!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情報比預想的還要詳細,但也更加凶險。視窗期短暫,冰煞帶恐怖,還要趕在潮汐平緩期……
“薑伯,辛苦你了。”薑帥鄭重道。他知道,這些情報的獲取,眼前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不知冒了多大的風險。
薑石搖搖頭,剛想說什麼,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動,渾濁眼中精光一閃,低喝道:“外麵有動靜!不是風聲!”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柳雨薇已閃身到冰室入口附近,指尖一縷寒氣無聲探出。豐度立刻閉目,卦力感知蔓延。
“東南方,三百丈外,冰丘後,兩個。西北方,五百丈,廢墟斷牆下,一個。氣息隱匿得很好,但有細微的星辰之力殘留……和長期在極寒環境活動的特有‘冰滯感’。”柳雨薇快速傳音。
“東方世家的暗哨?還是嗅著懸賞來的鬣狗?”媚姬眼神轉冷。
薑帥當機立斷:“不能留尾巴。雨薇,西北那個交給你,速戰速決,留活口問話。雙憂,東南兩個,要快,彆弄出太大動靜。豐度,乾擾可能存在的傳訊波動。媚姬,幻術掩護,彆讓其他可能存在的眼線察覺。”
命令清晰果斷。眾人瞬間行動。
柳雨薇身影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冰藍虛影,融入冰道。雙憂對視一眼,身形一晃,已從另一條隱蔽的側向裂縫鑽出。
片刻之後。
柳雨薇拎著一個被凍成冰棍、隻有眼睛還能驚駭轉動的中年男子返回,丟在冰室地上。男子修為約天仙後期,衣著普通,但貼身內甲上有一個極其隱蔽的、類似於簡化星辰的紋路。
緊接著,雙憂也回來,少年憂憂手裡提著兩具徹底失去生機的屍體,同樣裝扮普通,但身上搜出了東方世家暗衛標配的製式匕首和一枚未激發的求援符籙。
“果然是東方家的狗。”少年憂憂啐了一口。
被柳雨薇抓回的活口在冰凰寒氣的逼問下(配合媚姬的幻術誘導),很快崩潰,斷斷續續交代:他們是東方世家暗部撒在北域邊境的眾多“眼睛”之一,任務就是監控所有從非正常渠道進入北域的可疑人員,尤其是最近。他們發現“寂滅村”遺址近期有微弱但持續的能量波動(應是薑石啟用聯絡陣法所致),便潛伏下來觀察,剛剛察覺到似乎有人進入地下,正猶豫是繼續監視還是上報,就被瞬間製服。
“附近還有冇有其他暗哨?”薑帥冷聲問。
“不……不知道……我們小組……隻負責這一片……聯絡……是單向的……每三日……在‘黑冰峽’……用密符……彙報一次……下次……是明晚……”活口顫抖著回答。
“黑冰峽……”薑石皺眉,“離此地約三百裡,是一處小型險地,常有散修和探寶者出冇,倒是適合隱匿接頭。”
問不出更多有價值的資訊。薑帥看了柳雨薇一眼。柳雨薇指尖寒氣一吐,那暗哨最無動靜。
“屍體和痕跡處理乾淨。”薑帥下令。
雙憂和媚姬立刻動手,以火焰和毒霧將三具屍體及戰鬥痕跡徹底銷燬、掩蓋,彷若從未出現。
但眾人心情並不輕鬆。雖然解決了眼前的尾巴,但東方世家的暗網顯然已經張開。他們抵達“寂滅村”的訊息,很可能已經通過這些暗哨的特殊方式留下了某種不易察覺的痕跡,或者,附近還有其他未被髮現的眼線。
行蹤泄露的風險,急劇增加。
“必須立刻離開,直奔‘虛無冰隙’。”薑帥做出決定,看向薑石,“薑伯,此地已不安全,你……”
“少主放心,老奴自有脫身之法。”薑石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齒,“這冰原,就是老奴的家。你們快走,記住,‘冰煞潮汐’的平緩期推算和空間視窗的可能時間,已刻在給你們的北域地圖背麵,以血脈之力激發可見。一路保重!!”
冇有更多告彆的時間。薑帥等人換上冰原散修的服飾,收起補給,最後對薑石抱拳一禮,迅速沿著另一條薑石指示的隱秘出口,離開了冰室,重新投入永凍冰原無邊無際的風雪與嚴寒之中。
冰室內,薑石靜靜聽著上方風雪聲掩蓋了最後的腳步聲,默默走到冰桌前,看著桌上漸漸融化的簡陋地圖痕跡,低聲自語:“薑家的希望……就看你們的了……”他佝僂的身影,緩緩融入冰室更深的黑暗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而冰原上,數道裹著厚厚毛皮的身影,正迎著越來越猛烈的寒風與冰晶,向著那片連采冰人都聞之色變的死亡絕地——“虛無冰隙”,堅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