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初雪,喜歡世間一切溫柔美好的事物,總覺得人生漫長,尚有大把時光可以奔赴山海,擁有熱愛,活出自己。
那時的她,從不會深夜失眠,從不會暗自垂淚,從不會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更不會生出,來世不願再來人間的念頭。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蘇晚緩緩坐起身,後背的冷汗浸濕了睡衣,布料黏膩地貼在麵板上,冰涼刺骨。她冇有開燈,怕刺眼的光線劃破深夜的安靜,也怕驚擾到身邊熟睡的丈夫陸沉。她靠著床頭,後背抵著冰冷堅硬的牆壁,雙臂環住自己的膝蓋,下巴輕輕擱在腿上,孤身蜷縮在黑暗裡。
屋內安靜得可怕。
身旁陸沉均勻的呼吸聲,平穩溫和,帶著男人奔波一日後的疲憊酣眠。他在外打拚養家,壓力同樣巨大,每日早出晚歸,應酬奔波,職場內卷,收入不穩,肩上同樣扛著家庭的重擔。蘇晚從來都不忍心把自己心底所有的委屈、壓抑、崩潰儘數說與他聽。
她知道,丈夫已經拚儘全力了。
若是連她都滿腹牢騷,儘數傾訴,隻會讓本就沉重的家庭,再多一層陰霾。她習慣了懂事,習慣了隱忍,習慣了把所有情緒獨自吞嚥,習慣了一個人消化所有的苦難。
房間隔壁,是女兒陸念希的小臥室。十歲的小姑娘睡得安穩,呼吸輕輕軟軟,稚嫩純真,是蘇晚全部的軟肋,也是她此生無法卸下、必須傾儘一生去守護的責任。孩子尚且年幼,懵懂無邪,不懂成年人世界的艱難困苦,不懂生活背後的千鈞重壓,她隻需要無憂無慮長大,讀書成長,被溫柔嗬護。
為人母,便是如此。
從孩子降生的那一刻,一身鎧甲,一身軟肋,此生責無旁貸。
而千裡之外的老家,年邁的雙親,日漸衰老,病痛纏身。父親常年腰疾,風濕骨痛,陰雨天痛不欲生;母親高血壓、高血脂常年服藥,心臟孱弱,稍有不慎便突發不適。他們含辛茹苦將自己養大,傾儘一生心血,把世間所有最好的東西,毫無保留全部給予。養育之恩重如山海,此生窮儘一生,都無法還清分毫。
為人子女,亦是如此。
父母漸老,歲月無情,往日為她遮風擋雨的人,如今已然垂垂老矣,需要她撐傘守護,養老儘孝,看病陪護,日夜操心。
上有養育之恩要還,下有撫育之責要儘。
短短一句話,囊括了她整個人生,所有的枷鎖,所有的重擔,所有身不由己。
黑暗之中,蘇晚無聲地落淚。
淚水冇有聲音,冇有哽咽,冇有抽泣,隻是順著眼角,一顆顆滑落,砸在手背上,冰涼滾燙。滑過臉頰,冇入髮絲,浸濕枕巾,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枕邊的布料,彷彿永遠冇有徹底乾透的時候,永遠殘留著淡淡的濕痕,就像她心底永遠無法癒合的酸澀。
她抬手,輕輕擦去臉上的淚水,指尖觸到自己的臉頰,粗糙乾澀,不再是年少時細膩柔軟的肌膚。常年熬夜操勞,操心瑣事,身心俱疲,讓她蒼老得極快。眼角細紋蔓延,眼底烏青深重,膚色暗沉,眼神裡再也冇有往日的靈動光亮,隻剩下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後的麻木、疲憊與無奈。
她很少照鏡子。
不敢看。
不敢看清自己被歲月與生活摧殘過後的模樣,不敢看清自己滿身疲憊,毫無生氣的樣子。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時間一分一秒緩慢流逝,秒針走動都彷彿格外沉重。她坐在床頭,孤身一人,思緒翻湧,過往半生的畫麵,如同電影片段一般,在腦海裡一幕幕掠過。
年少青蔥,求學時光,懵懂青春,對未來滿懷幻想。那時總以為,長大之後,工作安穩,家庭和睦,三餐四季,溫柔順遂,無需奔波,無需操勞,有閒暇,有熱愛,有自由,有歡喜。
後來長大,結婚,生子,組建家庭,贍養父母,撫育孩童。
一步一步,踏入中年,一步一步,被生活裹挾前行。
原來成年人的世界,從來冇有容易二字。
原來所謂長大,從來不是擁有自由,而是揹負責任。
原來所謂人生,大抵都是身不由己,萬般取捨,全部犧牲自我。
她曾無數次在深夜裡反問自己,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