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夜淩晨,萬籟俱寂。
城市早已沉入沉睡,高樓隱在濃重的夜色裡,隻有零星幾盞路燈,隔著厚重的窗簾,漏進一絲蒼白微弱的光,落在地板上,清冷又孤寂。蘇晚猛地從混沌的睡意裡驚醒,心口發悶,呼吸沉重,像是有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壓在胸腔,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拉扯般的酸澀與窒息。
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黏在肌膚上,渾身痠軟無力,四肢發麻。她緩緩坐起身,黑暗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咚,一聲接著一聲,沉悶地撞擊著耳膜,像是隨時都會衝破單薄的胸膛。
枕邊一片潮濕。
不用伸手去觸碰,她早已熟悉這種觸感。無數個這樣的深夜,她都是在淚水浸透枕頭,被冰涼的濕意泡醒。冇有嘶吼,冇有痛哭出聲,所有的委屈、疲憊、煎熬、絕望,全都悄無聲息地藏在黑暗裡,藏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藏在自己吞嚥下去的哽咽裡。
身邊的人睡得安穩,呼吸均勻綿長,是日複一日奔波操勞後難得的酣眠。她不敢翻身,不敢出聲,甚至不敢重重呼吸,生怕驚擾了身旁熟睡的丈夫,更不敢驚醒房間另一頭熟睡的孩子。
她今年四十歲,不大不小,剛好卡在人生最艱難的中年關口。
世人皆說中年安穩,歲月溫柔,可隻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明白,中年是一座密不透風的圍城,上有年邁雙親,恩情未還,病痛纏身;下有稚子孩童,撫育在肩,萬般牽掛。中間是柴米油鹽,房貸重壓,生活瑣碎,人情世故,工作生計,層層枷鎖纏繞周身,捆得密不透風,連喘息都覺得奢侈。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數不清難熬的白晝,熬不完孤寂的深夜。
白天戴著堅強的麵具,做孝順的女兒,稱職的母親,溫和的妻子,勤懇的職員,待人周全,處事妥帖,所有人都覺得她安穩堅韌,萬事皆可扛。唯有夜深人靜,卸下所有偽裝,她纔敢直麵內心早已千瘡百孔的疲憊。
指尖劃過冰涼潮濕的枕巾,一滴新的淚水無聲滑落,順著臉頰,墜入黑暗。
她曾在網路上看過一句話,字字戳心,字字入骨:人間很好,繁花似錦,煙火溫柔,山河浪漫。但是下輩子,再也不來了。
以前年少時,隻當是無病呻吟的矯情。
如今親身曆經半生風霜,嚐盡人間苦楚,方知這句話裡,藏儘了一個人一生所有的無奈、心酸、耗儘與死心。
人間真的很好。有親情暖意,有骨肉牽絆,有三餐煙火,有世間風光。可這世間所有的美好,都需要她用一生的辛勞、隱忍、犧牲、淚水,以及無數個瀕臨崩潰的夜晚去兌換。她扛完了所有責任,耗儘了全部自己,到最後,連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快樂,都所剩無幾。
此生已然如此,萬般皆扛,萬般皆受。
若有來生,不入凡塵,不為人身,不擔因果,不負恩情,不承責任,無牽無掛,無喜無悲。
第一章 淩晨未乾的淚痕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房間裡冇有一絲光亮,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連月光都被厚重的雲層遮蔽,整座城市陷入沉寂,白日裡的喧囂繁華,車水馬龍,人間煙火,在此刻全部消散。隻有遠處高架橋零星駛過的車輛,偶爾傳來一聲模糊遙遠的鳴笛,轉瞬即逝,更襯得屋內死寂。
蘇晚睜開眼,意識回籠的瞬間,最先襲來的不是睡意,是深入骨髓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勞累過後短暫的痠痛,不是熬夜加班後的睏倦,是從靈魂深處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倦意,像是揹負了千百年的重物,一路跋涉,早已筋疲力儘,連抬一下眼皮,動一下手指,都覺得費力。
心口悶悶的,像是被細密的網緊緊纏繞,一點點收緊,壓迫著胸腔,呼吸都變得艱難。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到枕邊,一片濕潤冰涼。
又是一夜淚水。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多少個被淚水泡醒的清晨了。
年少時的自己,從不是多愁善感、輕易落淚的人。那時陽光明媚,心性柔軟,愛笑,愛熱鬨,對未來滿懷憧憬,覺得前路漫漫皆是光亮,人間值得,萬事可期。喜歡春日繁花,夏日晚風,秋日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