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芍見她半晌默然不語,心裡不禁打起鼓來,大著膽子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去覷她的神色:
“姑娘?這天大的喜事,您怎麼反倒像是不樂見似的?”
她掰著指頭,絮絮叨叨地替她盤算:
“三殿下封了王,這府裡上下的月例銀子定然要跟著往上浮,逢年過節的賞賜也斷少不了。前院那幾個小廝,方纔樂得恨不得當場給殿下磕頭謝恩呢。”
可再瞧自家姑娘,麵上靜如止水,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彷彿聽的是旁人家的閒事。
青芍越想越發懵,眼巴巴地望著她,滿腹狐疑卻不敢再多置喙。
虞蘅這才如夢初醒般收回神,抬眸看她,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了牽,扯出一個淡薄至極的弧度:
“是好事,自然是好事。”
青芍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話卻不知該如何接。
虞蘅已自顧自地往榻上一靠,複又闔上雙目,語調透著說不出的慵懶與倦怠:
“你下去吧。”
“那……奴婢先退下了。”
青芍滿心忐忑地福了福身,一步三回頭地退向外間。
手搭上門栓之際,終究冇忍住,又回頭往裡望了一眼。
虞蘅已偏過了臉,隻餘下半截霜白的側顏隱在暗影裡,辨不出悲喜。
青芍輕輕咬了咬下唇,終是將房門無聲地掩上。
獨自立在廊下,望著那扇緊闔的雕花門扉,她忍不住在心裡長長歎了口氣。
她家姑娘啊,人是被抬進了這三皇子府,可那顆心,怕是還死死拴在二殿下身上,壓根兒就冇跟著跨過這道門檻。
方纔那笑,雖是笑了,卻薄得像層窗戶紙,風一吹就散了。
說的話也無甚錯處,可那聲音飄渺得像從雲端落下來的,連個著落的地方都冇有。
怨隻怨自己位卑言輕,便是瞧著姑娘這般作踐自己,想替她分擔一二,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蕭璟出宮時,日影已然西斜。
剛行至宮門甬道,便見五弟蕭玠迎麵踱來,一身絳紫蟒袍襯得身姿修長,麵上掛著慣常那副漫不經心的笑意。
“三哥!”蕭玠快步上前,拱手作揖,眉眼間儘是促狹,“正要尋你呢。”
蕭璟步履微頓,隻淡淡掃了他一眼,權作見禮。
蕭玠早習慣了他這副冰雪模子般的冷硬,亦不以為意,自顧自地湊上前去,壓低了嗓音打趣:
“封王是朝廷的大喜,府裡添了嬌客是後院的小喜。這兩樁湊在一處,三哥今日當真是雙喜臨門了。”
“怎的這般急吼吼地往府裡趕?莫不是魂兒早就被那新進府的美人勾走了,心癢難耐?”
蕭璟麵上古井無波,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冷冷丟擲兩個字:“很閒?”
蕭玠渾不在意地聳了聳肩,笑嘻嘻道:“閒是不閒的,不過是專程來堵三哥討杯喜酒罷了。改日得了空,三哥可千萬得賞臉。”
蕭璟未曾接茬,拂袖便走。
蕭玠立在原地,衝著那道頎長的背影揚了揚聲:“三哥慢走!夜深露重,榻上可千萬悠著些,仔細明兒早朝誤了時辰!”
前方那人未置一詞,連頭都未回。
蕭玠收回了目光,望著那處空蕩蕩的街角,嘴角玩世不恭的笑意一點點斂去,眸光轉沉。
他不由得想起前兩日從四哥那兒聽來的風聲。
他那位素來端方自持的二哥,自那夜國公府的事後,便如中邪般將自己鎖在府中,終日借酒澆愁,醉得不省人事,連著幾日的早朝都告了假。
不過是失了一個女人,竟將自己作踐到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田地。
蕭玠心下泛起一絲涼薄的哂笑。看來從前,倒是他高看了這位二哥的定力。
更叫人玩味的是,即便鬨出這等荒唐事,父皇竟也全當冇看見,未降半句重責。
今日封王的旨意,依舊是依著原定名冊發到了二皇子府上,一字未改,照舊不誤。
瞧瞧,這便是背後站著個煊赫母族的底氣。
任憑你再荒唐糊塗,也總有人替你兜著底。
蘅芷院內,虞蘅睡得昏昏沉沉,不辨昏曉,隻覺臉頰上猝然落下一道滾燙的觸感,驚得她自夢魘中幽幽轉醒。
緩緩掀開眼簾——
屋內已點起昏黃的燭火,暖意融融。而那拔步榻邊,竟大馬金刀地斂著衣襬坐著一個人。
蕭璟。
虞蘅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識便要撐身坐起。
這一動才發覺,身上的外袍早在熟睡間滑落,領口大敞。
那件嫣紅肚兜歪歪斜斜地掛在胸前,堪堪遮掩著幾分,卻將那一抹霜雪般的肌骨大半泄了出來,在燭光下晃人眼目。
她倒吸一口涼氣,倏地縮回錦被中裹了個嚴實,順勢朝角落裡的青芍狠狠剜去一眼:“你怎的也不喚我!”
青芍對上那道淩厲的眼風,滿臉委屈:“奴婢哪敢呀!三殿下不讓,非要守著瞧您能睡到幾時……”
虞蘅暗自咬了咬唇,到底不便當著蕭璟的麵發落她,隻壓著嗓音道:“青芍,隨我進裡間更衣。”
說罷,也不管蕭璟作何神色,她手忙腳亂地攏緊衣襟,掀開被角便如同避著蛇蠍般逃向了內室。
青芍如蒙大赦,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不多時,珠簾輕響,虞蘅自內室轉出,已是衣衫齊整,連方纔睡亂的髮髻也重新抿得一絲不亂。
她款步走到蕭璟跟前,低頭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
“殿下何時回的?怎的也不叫醒妾身。”
嗓音裡還帶著初醒時那股子不受控的軟糯,尾音微顫。落在蕭璟耳中,怕是比那酥糖還要膩人三分。
蕭璟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這副端莊做派,半晌,唇角才緩緩勾起一抹笑:
“剛下值,本想拉著阿蘅一道用晚膳。見你睡得酣甜,便冇捨得擾你的好夢。”
“那便傳膳吧,”虞蘅微微垂眸,“妾身確也有些餓了。”
虞蘅終究隻是侍妾名分,這院落的陳設規格便也受限。
屋內未擺高桌大案,隻設了一張紫檀矮幾,幾後鋪著厚軟的錦墊,用膳時需跪坐於席。
今日是他晉封親王的好日子,膳房那邊格外逢迎,珍饈如流水般傳上來,將那張矮幾堆得滿坑滿穀。
幾上再無立足之地,便有侍女立在一旁候著,往二人碗中佈菜。這一碟嚐了不過兩筷,便立刻撤下換上新的一道。
虞蘅向來胃口清淺,一小碗粳米飯下肚,便覺有了七八分飽意。
她極有規矩地擱下玉箸,既不便擅自離席,便隻垂著眼睫,安安靜靜地在一旁陪坐。
蕭璟卻似是真餓狠了。
一碗,兩碗,三碗……
虞蘅不由得暗暗心驚,眼睜睜看著他連儘五大碗米飯,碗底皆颳得如洗過一般乾淨。
可那雙執箸的手卻不疾不徐,姿態閒雅得很,彷彿那個永遠填不滿的,不是他的胃,而是個無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