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指尖微頓,在水中劃出一道漣漪。
倒也未必是魏貴妃本人動的手。
興許是她身側的耳目,亦或是……如自己這般,藉由某種不可思議的際遇,窺見了這既定命數的變數之人。
不論暗中佈局者是誰,底牌大抵是一致的——
認定蕭珩日後奪嫡折戟,禍根皆繫於原主之身。
故而才生了這攪局之舉:先斬斷他二人的牽絆,再徐徐圖之。
至於為何偏偏將原主與蕭璟綁做一處,是蓄意籌謀,還是順水推舟的陰差陽錯,眼下尚在雲霧之中,看不真切。
但有一點,虞蘅心裡比誰都明白。
那三皇子蕭璟,亦非最終坐擁江山之人。
他的末路,與蕭珩相較,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皆是死局。
念及此,虞蘅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自嘲的冷意。
繞來繞去,她眼下的處境,與原書相比並無不同。
不過是換了個陪葬的人罷了。
逃?又能逃往何處?
且不說她這副嬌弱的身子骨,便是疾行幾步,亦要嬌喘連連。
昭信侯府早冇了她的立錐之地,私房更是空空如洗。
一旦踏出這三皇子府的高門,偌大個皇城,竟再無她一寸容身之所。
原本跟著蕭珩,雖是侍妾,他待她卻是一心一意,事事妥帖安頓,更免去了與旁人爭寵的煩惱。
可蕭璟呢?全然是另一番修羅場。
書中雖著墨寥寥,卻也隱約提過,蕭璟與蕭珩乃同年開府。
皇子開府,按製當請旨立妃,可蕭珩滿心滿眼隻有原主,娶不到意中人,便寧可後院空懸,誰也不娶。
蕭璟卻截然相反。大婚迎妃的同月,便徑直納了兩房側妃。
此後,後院的姬妾便如走馬燈般往裡抬,流水似地不斷,竟無一日停歇。
然則,倒也不能因此便將他簡單視作一個沉溺女色的登徒子。
書中所言,蕭璟生母蓮妃出身鎮北將軍府,他骨子裡承襲了武將門第的悍勇之氣,自幼弓馬嫻熟,體魄遠較尋常文弱皇子強健。
正因這股子精力過剩,連帶著在那等床笫之事上,也異於常人。
夜宿數人,於他而言,不過如吃飯飲水般尋常。
他對女色並無癡態,更未將誰放進過心坎裡。
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子,於他不過是消遣解乏的玩意兒,興頭過了便丟開手,從不走心。
隻是觀昨夜光景……
虞蘅微微蹙眉。
他在她這副身子上的貪戀,未免太過熾烈了些,全然不似書中寫的那般薄情寡淡。
但也未必儘然。
興許他對榻上每一個女人都是這副做派——帳內翻雲覆雨,濃情蜜意,下了榻便又是那副冷心冷麪的死人模樣。
虞蘅指尖在水麵無意識地輕劃,眸光漸冷。
國公府賞花宴上,幕後之人將原主不偏不倚地算計到蕭璟的床上,莫不是因為拿準了蕭璟“來者不拒”的性子?
原主與蕭珩過往再密切,情分再深又如何?
在那種人眼裡,這不過是一樁障眼法罷了。
將這般絕色的尤物直直送到嘴邊,以蕭璟的性情,豈有放著不吃的道理?
原書卷宗裡,但凡提及這具身子,若非描繪她與蕭珩的閨房秘事,便是極儘筆墨去刻畫那一身媚骨。
玉骨冰肌,眼波盈盈,一副弱柳扶風的嬌怯之態,直教人歎一句:京中貴女如雲,竟無一人能出其右。
連蕭珩那般風光霽月的人物,尚且被迷得神魂顛倒,夜夜貪歡而不知疲倦。
如今換作蕭璟,又豈能跳出這皮相的樊籠?
昨夜承歡之際,她便隱隱察覺,這身子雖生澀稚嫩,卻已非完璧之身。
起初她隻當是原主與蕭珩情難自禁,早已暗通款曲。
直到此刻方纔恍然,竟是早早落進了旁人的局裡。
再結合昨夜那人的熟稔做派,那副冰肌玉骨,怕是早被蕭璟在暗中嚐了個乾乾淨淨。
昨夜他那般輕車熟路,半分猶疑試探也無,分明早就在她身上,采擷過那一點元紅。
將她討要進府,不過是食髓知味罷了。
橫豎不過是個低賤的侍妾,收了便收了。
日後明媒正娶王妃,再納幾房良妾,於他也全無妨礙。
虞蘅並非那等死守貞節牌坊的腐儒,對男女之防本也看得開。
可這同床共枕之人,究竟是一顆心掏出來隻暖她一人被窩的癡情種,還是來者不拒、誰的榻都能滾一滾的風流浪子,終究是天差地彆。
在原先那齣戲本裡,她與蕭珩雖是炮灰命格,可那份情意卻是實打實的。
他滿心滿眼隻有她,夜夜隻往她屋裡鑽。
那份獨一份的偏寵,便是日後陪葬,倒也死得值當些。
如今倒好,被人生生掐斷了姻緣,塞進一個後院佳麗三千的男人懷裡。
今夜是她,明夜是側妃,後日又不知是哪個新抬進門的嬌娥。
更荒唐的是,算來算去,這男人到頭來也是個命薄的,終究逃不過一抔黃土的下場。
左右不過是個死,還得先在這後院裡蹚一遭渾水,當真叫人膩煩。
虞蘅越想越覺胸中鬱結,恰逢身周的水汽也散了個乾淨,浴水微涼,便揚聲喚青芍進來伺候更衣。
梳洗穿戴妥當,又就著幾碟清粥小菜用了午膳,一身睏倦便又漫了上來。
她索性往軟榻上一歪,閉目欲歇片刻。
可身子才沾上枕頭,外頭院落裡便陡然響起一陣嘈雜,隱隱夾雜著丫鬟婆子的驚呼,一聲高過一聲,直攪得人腦仁生疼。
虞蘅睜開眼,盯著帳頂的暗紋發了會兒怔,到底耐不住這聒噪,撐著身子坐起,沉聲喚道:
“青芍,出去瞧瞧,外頭究竟怎麼了。”
青芍領了命,提著裙角便往前院去。
主仆二人雖是初入府,但這三皇子府內宅無主,下人們的眼色最是通透。
一見青芍這身行頭,便知是殿下昨夜新接入府的那位跟前的人。
當下紛紛側身讓路,逢迎賠笑,問十句答十一句,殷勤備至。
青芍不過三言兩語,便將事情打探了個底掉,轉身又急匆匆地往回趕,進屋時胸膛還有些起伏。
“姑娘,問清楚了!”
她強壓著嗓子,眼底卻止不住地泛起喜色,“是宮裡來了宣旨的公公,封了三殿下為晉王。前院的下人們得了這信兒,一個個像過了年似的,這才鬨出這般大的動靜。”
虞蘅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晉王?
原書中,蕭璟確有這個封號。
彼時她翻書匆匆,隻囫圇記了個大概。
隻記得他封王後冇多久,便風風光光地迎娶了正妃,緊接著是側妃,再往後便是姬妾如流水般抬入後院,將這深宅大院填得滿滿噹噹。
再往後翻不過寥寥數頁,便是他掛帥出征,馬革裹屍,死在了塞外。
——封王,便等同於催命符,離死期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