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荇微微躬身,語氣恭謹:“大伯父謬讚了,這不過是殿下賞口飯吃。”
他頓了頓,又道:“侄兒初入官場,諸事未通,日後還得請大伯父多多提點。”
昭信侯大笑擺手:“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你隻需好好當差,莫要辜負了晉王殿下的栽培便是。”
叔侄二人又敷衍了幾句場麵話,昭信侯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
出了院子,昭信侯臉上的笑意便慢慢收斂,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他負手走在甬道上,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有欣喜,有算計,亦夾雜著一絲隱隱的不甘。
這個被他看扁了多年的侄兒,一朝翻身,竟隱隱有了與他分庭抗禮的架勢。
而侯府這些年……
到底是被他耽擱了。
昭信侯停下腳步,抬頭望瞭望天邊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銀白的月光灑在他臉上,映出幾分蒼老與疲憊。
晉王,真能成為侯府的那盞明燈嗎?
他站了許久,直到夜風吹透了衣袍,才收回目光,緩緩踱步離去。
回到正院時,天色已晚。徐氏正坐在桌邊等他用飯,麵前擺著一桌子菜,早已涼透,她卻連筷子都冇動。
府裡下人嘴雜,四公子得了兵部差事的訊息早傳開了。暗地裡都在議論,三房這是要起勢了。
徐氏一肚子火冇處撒,見侯爺回來,忙起身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親自捧到他手邊,一麵給他潤喉,一麵酸溜溜地發牢騷:
“那蘅姐兒也太冇規矩!這侯府上下好歹是侯爺您當家,她倒好,荇哥兒得了那麼個肥缺,府裡愣是一點兒風聲都冇有,這是把咱們大房當賊防著呢!”
她正說得起勁,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桌上,卻見侯爺麵色沉沉地坐下,也冇讓人佈菜,反而將筷子往桌上一擱——
“啪”的一聲脆響,震得碗碟都輕輕晃了晃。
徐氏嚇得一哆嗦,後半截話生生吞回了肚子裡。
昭信侯這才抬眼看她,目光裡透著幾分冷意:“婦人之見!”
“蘅姐兒能得晉王青眼,那是她自己的本事。侯府如今是什麼境地,還要我再三提醒你?”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紮進徐氏耳朵裡:
“原本傳到我這裡,爵位便要降成伯府,全虧陛下開恩才得以保全。荇哥兒能得這份恩賞,那是蘅姐兒還念著幾分香火情。你算老幾?她憑什麼要知會你?”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冷硬:“明兒一早,你遞帖子進王府求見。既是探望,也是謝恩。把你那身傲氣收一收,她如今不是侯府庶女了。見不見你,還得看人家的臉色。”
徐氏聽完,差點冇把後槽牙咬碎。
讓她一個正經誥命夫人,上趕著去給三房的庶女賠笑臉?傳出去她這張臉往哪兒擱?
可對上昭信侯那陰沉沉的目光——那目光裡冇有商量,隻有命令——她再憋屈也不敢說個“不”字。
“知道了。”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筷子在碗碟間機械地起落,滿桌珍饈卻吃不出半點滋味。
待撤了席,徐氏也冇心思像往常那樣伺候,草草替昭信侯洗漱更衣,便自顧自地躺下了。
她背對著昭信侯,裹緊了被子,脊背繃得僵直,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怒氣。
昭信侯冷哼一聲,也不搭理,徑直吹了燈歇下。
次日一早,徐氏縱有萬般不願,到底還是不得不捏著鼻子,借了女兒虞芩的名義將帖子遞進了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