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荇才如夢初醒,忙不迭地擱下筆,整了整那身嶄新的青色官袍,隨眾出了兵部。
馬車在暮色中穿行,虞荇掀簾望了一眼外頭的街景,又放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官袍,青色的料子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光,補子上繡著鸂鶒,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六品。
他唇角微微勾起,又迅速壓了下去。
馬車停穩,虞荇撩簾而下。
他負手昂首,踱著方步往門裡去,那姿態端的是從容不迫,倒有幾分朝廷大員的派頭。
門房許叔正低頭清掃落葉,竹帚沙沙地響。餘光瞥見一抹青影拾級而上,氣度頗佳,隻道是有客來訪,忙擱下竹帚,剛要拱手唱喏——
“許叔。”
那熟悉的聲音懶懶響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大伯父回來了麼?”
許叔一愣。
這聲音……
他抬頭細看,隻見麵前站著的竟是府裡那位素來不著調的四公子。
可今日這位四公子,卻與往日大不相同,身上穿著一件極體麵的青色官袍,腰間束著革帶,腳蹬黑靴,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端的是人模狗樣。
許叔張了張嘴,一時冇反應過來,盯著那件官袍愣了半晌,才結結巴巴道:“是……是四公子?侯爺一刻鐘前剛回府。”
虞荇輕咳一聲,故作沉穩地點了點頭,抬腳便跨進了門檻,背影挺得筆直。
留下許叔站在原地,盯著那道背影直犯迷糊。
這四公子……何時當官了?瞧那品階,還是正六品?
他咂摸著嘴,百思不得其解,終是搖了搖頭,重新拾起竹帚,繼續掃他的落葉。
昭信侯正在正院花廳品茶。
一盞君山銀針剛送至唇邊,茶香嫋嫋,他微闔著眼,正要品一品這新貢的茶葉,外頭便有下人來回話。
“侯爺,四公子回府了。”
昭信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冇抬。
這個不成器的侄子,整日關在屋裡說是苦讀備考,實則不過是在看些閒書混日子。回府便回府,值得什麼大驚小怪?
不想那下人卻未退下,遲疑著又補了一句:“四公子是穿了一身官服回來的,瞧那服製,像是正六品。”
昭信侯的手一頓。
茶水在杯中晃了晃,險些潑了出來。
他霍然抬首,目光如電般掃過去:“你說什麼?”
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嚇得一激靈,忙低頭道:“小的不敢妄言。青袍鸂鶒補子,小的看得真切,絕錯不了。”
昭信侯將茶盞往案上一拍,茶水濺了出來,在案麵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眉心緊鎖,心中已翻湧起驚濤駭浪。
這孽障,何時有了這等造化?
六品京官,非同小可。若是走的正途,三弟早該來求到自己門下了。若是捐納,侯府如今債台高築,哪裡還有閒錢給他買官?
心念電轉間,一個念頭如驚雷般炸開。
——莫非是晉王?
是了。
蘅姐兒如今人在晉王府,能在侯府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弄來六品官職,除了晉王,還能有誰?
思及此,昭信侯的神色愈發凝重。
今上膝下封王的皇子共三位,勢力盤根錯節。
大皇子端王雖仁厚,可惜母族式微,難以成事。
二皇子燕王背靠定國公府,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原本是自己最屬意的投效物件。
至於這三皇子晉王……
昭信侯指尖輕叩桌麵,一下,又一下,心中盤算得清明。
晉王生母雖不如燕王尊貴,到底也背靠著鎮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