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他也心知肚明。這差事背後站著的可是晉王,那是真正的權勢滔天。若不能拿出點真本事在這位狠角色跟前站穩腳跟,五妹妹那個認權不認人的主兒,隨手便能再捧個兄弟上來頂替他的位置。
罷罷罷。
權當是為了日後能舒舒服服地安享清福,如今這副皮肉之苦,且當是還債罷了。
虞荇暗暗咬牙,麵上卻愈發恭順。
李郎中不知他心底這番翻湧,仍在滔滔不絕地指點迷津:
“老弟須得仔細覈驗,看這履曆年限夠不夠,功績實不實,有無逾製之處。若是無誤,便草擬批文,呈給員外郎複覈;若是不妥,就得駁回重報,亦或註明年由,請示定奪。”
他略作停頓,又壓低聲音叮囑道:“上午忙完,午後還得梳理武選名籍冊,將近日升遷調補的官員一一錄入,以備勘驗。”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隻剩氣音:“這可是要呈送侍郎大人案頭的,稍有差池便是大過,切莫大意。”
虞荇頻頻頷首,一臉恭謹受教的模樣,心裡卻在暗暗叫苦。
呈送侍郎大人案頭——侍郎大人,可不就是晉王殿下麼?
這哪裡是差事,分明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
李郎中看在眼裡,心下大定。
到底是有晉王殿下提點的人,雖是初入仕途,卻冇那些眼高於頂的毛病,倒是個懂事理的。
他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以過來人的口吻提點道:
“虞老弟,這些公事不過是按部就班。隻要耐得住性子,三五日便能摸著門道,到時候自然遊刃有餘。”
他頓了頓,又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這才湊近半步,嗓音壓得隻容二人聽見:
“還有句話,得囑咐老弟——平日裡除了公辦,難免有同僚引薦的武官來遞門路,話裡話外全是試探。這種時候,您可得掂量清楚。”
李郎中目光深沉,意有所指:“這人情若是收了,便是把柄;若是不收,便是得罪。怎麼拿捏分寸,全看火候。”
他拍了拍虞荇的肩膀,語重心長:“武選司管著萬千武官的前程,是個風口浪尖的所在。雖有晉王殿下給您撐腰,那是您的福氣,可也是您的顯眼處——樹大招風,這道理您該比誰都懂。”
虞荇心下微凜。
他原本隻當這武選司是個肥缺,油水豐厚,如今聽李郎中這一番話,才知這哪裡是肥缺,分明是火山口。
麵上卻不顯山露水,隻做出一副受教的神色,拱手笑道:“大人金玉良言,下官銘記在心。日後若有不懂的規矩,還要請大人不吝賜教。”
李郎中見他上道,眼中滿是讚賞,臉上堆起褶子,嘿嘿一笑,那笑聲裡透著幾分心照不宣的親熱:
“好說,好說。有晉王殿下這層關係在,咱們還得親近親近纔是。自家人,不必拘禮。”
言罷,李郎中便不再囉嗦,任由虞荇在案前摸索。
這一坐便是大半日。虞荇埋首於那摞厚厚的卷宗之中,隻覺得眼睛發澀,脖頸僵硬,連握筆的手指都有些痠麻。
偶爾抬頭,窗外日影一寸一寸地移,從窗欞這頭挪到那頭,慢得像蝸牛爬。
他暗暗歎了口氣,又低下頭去。
待處理完手頭幾樁瑣碎公文,窗外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從簷角漫上來,將整間屋子染成一片昏黃。
直到遠處敲響散值的雲板聲,一聲接一聲,穿過重重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