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芍正替她揉搓著肩背,冷不丁被她這般無聲地凝視,手上的動作不由得一頓。
雖自幼貼身侍奉,可自家姑娘這副昳麗的皮囊實在生得惹眼,被她這般直勾勾地盯著,青芍仍覺耳根發燙,不由得垂下眼睫,聲音也變得發虛:
“姑娘,可是奴婢手重了,揉疼了您?”
虞蘅輕輕搖了搖頭,在水中收斂了思緒,沉吟半晌,方纔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我隻是一時神思恍惚,想不明白……你我主仆二人,好端端地,怎會落到這三皇子府上來了。”
青芍聞言,隻當她是癡念未斷,便放柔了聲音,一麵替她擦拭背脊,一麵輕聲勸慰:
“姑娘,奴婢知您心裡一直裝著二殿下。可如今既已入了三殿下的門,往後……這些心思便隻能爛在肚子裡了。”
虞蘅心口驀地一緊,忙壓低了聲線:“我且問你,三殿下可知曉我心屬二殿下?”
青芍微微頷首:“大約……是知曉的。”
虞蘅眉心微蹙:“他既知曉,又怎會肯納我入府?”
青芍往門口瞟了一眼,將聲音壓得極低:
“姑娘莫不是氣糊塗了?那日魏大姑娘在國公府設宴,您不也去了麼。”
“可宴席上,您遭了暗算,不知怎的誤食了那等不乾不淨的東西,神誌迷離間,竟一頭撞進了三殿下歇息的暖閣……”
“待到外頭的人聽見動靜闖進去時,您與三殿下,已然是、已是那副不堪的模樣……”
“偏生那日貴妃娘娘也在席上,聞訊趕來,瞧見那等有傷風化的場麵,當場便動了怒,揚言要將姑娘杖斃。”
“幸而是三殿下舍了臉麵死死護著,立誓要以側妃之位迎娶。貴妃娘娘這才勉強按下怒火,卻嫌棄姑娘清白已毀,不堪為側妃,最終隻賞了個侍妾的空名。”
青芍手上的動作緩了緩,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後怕與酸澀:
“自那日回府,姑娘便如丟了魂一般,緘口不言,水米不進。奴婢日夜懸著心,生怕您挺不過去。如今瞧著您肯說話了,奴婢這顆心,纔算真落回了肚子裡。”
她頓了頓,齒間咬出一絲恨意,聲音又低了幾分:
“那日之事,分明就是魏家那個賤丫頭的毒計!滿京城誰人不知她覬覦二皇子妃的位子?見二殿下對姑娘多有垂青,她怎能容得下您?”
話纔出口,青芍便自知莽撞了。
瞧著水裡那截單薄的後頸,她心下一酸,忙生生嚥下了後頭的話,換了些許乾巴巴的口吻找補:“姑娘,往事已矣,多想無益。其實……三殿下的人品相貌,也是極好的。”
“哦?”
虞蘅眼尾微微上挑,瀲灩的眸光透過氤氳的水汽,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他倒是怎麼個好法?你且細細說來聽聽。”
青芍拿帕子的手猛地一頓,整個人都怔住了。
自家姑娘與那位三殿下本就是兩條道上的人,若非遭了這等陰差陽錯的橫禍,此生連交集都未必有。
出了這等醜聞後,姑娘更是視其如蛇蠍,從未吐露過他半句長短。
此刻冷不丁叫她去評說人家的好壞,她哪裡能說得出來?
虞蘅瞧著她那張小臉皺作一團,倒也不忍再作弄,懶懶地抬了抬手:
“出去吧,我自個兒再泡會兒。”
青芍如蒙大赦,斂衽行了個禮,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虞蘅向後仰去,抵在溫潤的木桶邊緣,緩緩闔上雙目,於心底將前塵舊事細細盤算開來。
原書卷宗裡,確有魏家大姑娘於國公府設宴這一樁。可彼時的橋段,全然不是這副遭人算計、**破局的模樣。
書中所述,是蕭珩借賞花之名,與她在僻靜處私會剖白,問她可願忍辱屈居,以侍妾之身隨他回府。
原主情根深種,自然是無有不從。
這纔有了後續蕭珩暗中授意昭信侯,用一頂小轎將她悄無聲息抬入二皇子府的定局。
至於那位魏家大姑娘,非但不曾下過這等醃臢毒手,反倒屢次在旁打掩護,做順水人情。
定國公府雖有將她嫁入天家的門第算計,她本人卻是個生性散漫、不喜困於宅鬥樊籠的性子。
見蕭珩心有所屬,她非但不妒,反倒樂見其成,時有成全之舉。
故而,眼下這出“借藥生事”的戲碼,絕非那位魏大姑孃的作風。
虞蘅眉心微蹙,指尖在水麵無意識地輕點,漾起層層細紋。
由此觀之,定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撥弄乾坤。
致使原本既定的命盤生了偏移,牽一髮而動全身,終是惹出了這般不可收拾的連環波瀾。
極其蹊蹺的是,魏貴妃那日親臨國公府,更是原書裡絕無僅有之變數。
按書中所載,原主與蕭珩的初遇,不過是一出俗套的戲碼。
彼時原主隨嫡母赴宴,途中驚馬,不慎被顛落。
眼看便要命喪車輪之下,恰逢蕭珩策馬掠過,於千鈞一髮之際將其救下。
驚鴻一瞥,蕭珩就此誤惹情絲。
待到他年歲足矣、開府建衙,魏貴妃正欲張羅擇妃。
蕭珩感念母恩,並未隱瞞,將心中所傾和盤托出,隻求母妃玉成。
然書中寫道,魏貴妃聽罷,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隻道那驚馬不過是下作的紅顏禍水、設局引君入甕的把戲,當即拂了蕭珩的麵子,嚴令他與此女斷絕往來。
可彼時蕭珩已然情根深種,哪裡聽得進這些?
他既已離宮開府,自有千百種法子與原主暗通款曲。
魏貴妃雖心知肚明,卻索性冷眼旁觀,並未大加撻伐。
在書裡那寥寥幾筆的字裡行間,原主不過是個徒有其表的狐媚子,除卻一副好皮囊,再無半點能佐夫君安身立命的長處。
書裡寫得很明白,魏貴妃篤定蕭珩不過是一時被色相迷了眼,待新鮮勁耗儘,自會迷途知返。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臟了自己的手,去落個嚴苛惡母的名聲?
可如今她竟一反常態,突兀現身國公府,甚至當場揚言杖斃,這等反常之舉,愈發顯得暗藏玄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