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六殿下言辭之間,雖似拿虞氏舊事做文章,實則意在自陳久居深宮、足跡罕至外界,根本未曾一睹虞氏真容。”
“他那般看似魯莽的挑釁,分明是向咱們殿下與二殿下示意對此事一無所知,意欲抽身事外。兩位殿下既洞察其意,自然也就未與他計較。”
見趙毅聽得似懂非懂,周桓神色一肅,打斷道:“行了,這些陳年機鋒且先放過。你且去周遭仔細巡視,看看今兒這墨香齋裡都有些什麼人進出,切莫大意。”
趙毅雖覺小題大做,卻也不敢違令,壓低了聲音嘀咕:“不就是個娘們兒挑幾本書麼,犯得著擺這般大陣仗?”
“休得胡言,快去。”
周桓神色微凝,經趙毅這一番胡言亂語,他心頭忽地一動,似是隱約捕捉到了殿下的幾分真意。
須臾,趙毅折返,壓低聲音道:“方纔查驗過了,進出的多是國子監學子,亦有幾家朝中重府的幕僚。此外,四殿下的車駕也在其內。”
“四殿下?”周桓眉頭微蹙,沉聲再問,“你看真切了?確是四殿下,而非二殿下?”
趙毅正色道:“我縱是粗心,也斷不敢拿殿下的名諱說笑,絕不會將兩位殿下的儀仗隨從認錯。”
周桓自非質疑趙毅辦事不力,隻是一念閃過——
虞氏與那位二殿下曾有過一段舊緣,後陰差陽錯方入自家主子府中。
自她入府,王爺便似失了心魂,幾近夜夜留宿。以殿下素來的性子,這本身就是極不尋常的事。
如今晉王府統共也就兩位主子,殿下一清早便出了門,既見儀仗出行,想必是虞氏無疑。
偏偏諸皇子開府,獨二殿下府邸距這墨香齋極近,不過兩街之隔,快馬須臾可至,便是步行,也抵不過一刻鐘。
這般近水樓台,終究是個隱患。
依那位二殿下性子,若聞訊趕來,欲借舊情生事、強行截人,憑那些尋常侍衛,隻怕根本攔他不住。
幸而未見其儀仗蹤影,周桓心頭稍安。
四殿下雖尚未開府,然府邸正在修葺,奉旨監造期間難免時常出宮。
這墨香齋本就是鄭氏產業,四殿下現身於此,倒也不足為奇。
即便如此,周桓仍不敢有絲毫懈怠,與趙毅二人暗自屏息,死死盯著墨香齋往來之客。
約摸一刻鐘後,便見四殿下步出墨香齋。
那位殿下似乎也認出了他們,遠遠朝這邊頷了頷首,神色平淡,這才轉身朝自己的車駕去了。
周桓與趙毅對視一眼,俱各鬆了口氣。
——
蕭玦一路無言,回到寢宮便屏退左右。
殿內寂靜無聲,唯餘墨錠摩挲硯台的細響。
提筆之際,腕下卻似有千鈞之重,懸宕良久,遲遲未落。
恍惚間,方纔墨香齋內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
初時他隱在書架之後,隔著一道縫隙望過去——
她側身立於書架前,指尖輕拂書脊,眉目低斂,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似是將滿室書香都揉進了骨子裡。
那一刻,他竟忘了移步。直至她似有所覺偏過頭來,他纔不得不現身走出。
她那清淩淩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一絲錯愕,一絲探看,如山澗初融之雪,剔透晶瑩,不染纖塵。
筆尖終觸紙端。
他落筆極緩,珍而重之,似在描摹稀世之寶。
纖秀輪廓漸顯,眼尾微揚,唇角弧度婉約。
及至眉心,他筆鋒微頓,憶起她抬眸時的目光——清透得像是能照見人,叫人不敢落重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