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書跳下矮幾,落地時膝蓋微微一軟,扶了一下書架才站穩。
她隨手拂去封麵上薄薄的浮塵,翻開書頁,大片大片的山川河流撲麵而來。
她來這兒這麼久,腦袋裡裝的全是模糊的、拚湊的碎片,此刻終於有了一張完整的圖,將她腳下這片陌生的土地一筆一畫地鋪展開來。
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山川、說不清方位的州府,忽然都有了著落。
她盯著那頁圖看了許久,直到指尖微微發涼,才慢慢合上書,抱緊了。
轉身繞至另一麵書架,她順手抽了本《京城歲時記》,略翻兩頁便夾在腋下。
未行幾步,又瞧見架上的《前朝舊事》,眼前一亮,亦攏入懷中。
不多時,懷裡便已抱了沉甸甸的一摞。
青芍在一旁掩嘴輕樂:“姑娘這是要把整間墨香齋都搬空了不成?”
虞蘅白她一眼,懷裡緊了緊,不肯鬆手:“就這幾本,哪裡算多了。”
她說著,又探頭往下一排架上看去,目光落在最末尾那本不起眼的薄冊子上,眼珠轉了轉,正盤算著懷裡的書夠不夠拿,青芍已無奈地歎了口氣,伸出手來將她懷中最上麵那兩本抽走。
“奴婢拿著便是,姑娘您悠著些吧。”
虞蘅這才笑了笑,心安理得地繼續往前逛去。
結果這一逛便收不住手,不出半刻,懷裡便又多了好幾本。
她低頭瞧瞧懷裡搖搖欲墜的書山,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唇角,這才依依不捨地往長案那邊挪去。
將那一摞書輕輕擱在案上,她抬手揉了揉微酸的臂腕,眼神已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對排書架。
“青芍,你看那架子上可是還有……”
話未落音,她的目光越過青芍肩頭,落入對排書架間的間隙——那處隱約站著個人。
似是察覺了她的目光,那人微頓片刻,緩步繞出書架。
月白長衫,眉目清疏,麵如冠玉。
他神情雖淡,卻溫潤如春風拂柳,那股由內而外的書卷雅氣,隻教人見之便生親近之意。
虞蘅芳心微顫,這男子風姿雋爽,極閤眼緣。這般人物,若在從前,她倒不介意湊上去攀談兩句。
然一念及蕭璟那雙沉沉的眼,這念頭便似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頓時清醒了。
且不說那人手段如何,光是周遭那些暗樁,便夠她喝一壺的。
強按下心頭漣漪,隻淡淡頷首,旋即斂袂轉身,指尖若無其事地翻開了案上書冊。
然不過須臾,她便沉潛於書卷之中,那點子綺念便如輕煙薄霧,轉瞬消散無蹤了,隻餘下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融在這滿室靜謐之中。
書齋內歲月靜好,外頭卻是另一番光景。
墨香齋外,周桓正自沉吟,揣度殿下此番遣他與趙毅護送虞氏選書的深意。
趙毅乃是親衛中身手最為矯健者,平日裡專司護衛殿下安危,若隻為護送選書,殿下大可不必特意將他調來坐鎮。
見趙毅亦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周桓隻道他也在琢磨此事,便低聲問道:“你可曾琢磨出些許端倪?”
“未曾,我百思不得其解。”趙毅眉頭緊鎖道,“太傅壽宴那日,幾位殿下究竟在打什麼機鋒?那位六殿下對咱們殿下與二殿下言語多有挑釁,我聽來分明便是挑撥離間,你卻偏說不是。”
周桓不料他竟還糾結於舊事,略一沉吟,壓低聲音解惑道:“你隻聽出了挑釁,卻未聽出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