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聽出他話裡的火氣,心頭亦跟著起了火。
昨夜她幾時托說過什麼不舒坦?分明是他使人傳話說過不來,她才熄燈歇下的。怎麼到頭來,倒成了她的不是?
況且,憑什麼他想來便來,不想來便不來?
他來了,她便該歡天喜地地迎著;他不來,她便該獨守空房,連句怨也不敢有?
她終究不是泥捏的,也是有心氣的。
可她並不糊塗。身份擺在這裡,她是侍妾,他是親王。
心底那點不滿不能直愣愣地摔出來,得裹上一層委屈的皮麵,方不算逾矩。
虞蘅垂下眼睫,聲音悶悶的,帶了幾分委屈的鼻音:
“昨兒分明是殿下使人傳了話,說夜裡不過來,妾身才早早歇下的。如今倒成了妾身的不是。”
蕭璟正要開口,她卻忽然咬了咬唇,似是鼓足了勇氣,纔將那句壓在心底許久的話低低道出:
“而且殿下每回來,便隻知道……折騰。妾身身子弱,實在受不住。殿下也不知憐惜。”
末了那兩個字,輕得像歎息,軟得像撒嬌,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欲說還休的嗔意。
蕭璟聞言,原本壓著的那點不痛快,倒先泄了大半。
況且他分明隻有前日使人傳話,說那夜不過她院裡去,昨兒根本無此一說。
他下意識看向虞蘅。她仍低著眼,睫羽輕顫,耳根紅得幾欲滴脂,方纔那番話說得又軟又委屈——不像是在撒謊。
那便是有人擅作主張,替他傳了這道假話。
蕭璟眸色漸漸沉了下來。
忽而想起昨兒白日裡素筠那番做派,本就透著蹊蹺,如今前後一印證,倒對上了。
好大的膽子。
倒是他小看了這個丫頭。
意識到是自己冤枉了虞蘅,心頭最後那絲不悅亦煙消雲散。
他傾身靠近,溫熱氣息拂過她耳畔,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微微發啞:
“折騰?”
這兩個字咬得極輕極緩,像是細細咀嚼回味一般。
“那本王往後……輕些?”
話是如此,攬在腰間的手卻不老實地收緊了幾分,將她往懷中帶了帶。
語氣聽著像是退讓,實則哪有半分悔改的意思。
見她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死咬著唇不肯吭聲,他才恍若無事般徐徐開口,指腹有一搭冇一搭地摩挲著她腰側衣料:
“前兒夜裡,在太傅府上。太傅年登七秩,三朝元老,天子之師,諸皇子於情於理,都該去拜一拜的。”
師道同於天地君親,便是當今聖上在太傅麵前,也得拘著君臣之禮給句體麵話。
若非衝著這層敬重,蕭璟何苦去觸蕭珩的黴頭,對著那張死人臉枯坐一宿?
蕭珩因何發瘋,他心知肚明。換作是他,心尖上的人叫旁人染指,隻怕手段要比蕭珩還狠厲——當場撕碎了都不解恨。
至於定國公府那場賞花宴,他本就未掛於心。
定國公魏霆與他政見不合,府上向來冇什麼走動,倒是那魏家二郎魏恪與他頗投脾氣。架不住魏恪屢屢相邀,他抹不開麵子,這才勉為其難走了一遭。
奈何席間推杯換盞太過聒噪,他興味索然,略坐片刻便抽身避至偏院,圖個耳根清淨。
誰知睡得正沉,朦朧間竟有一女子跌跌撞撞闖入帳中,渾身滾燙,軟綿綿地直往他身上貼。
他驟然驚醒,隻當是魏府設局下套,正要抬手將她摜開——
偏她生得殊色,肌膚賽雪,腰肢柔軟,攀著他衣襟,氣息灼熱,嚶嚀著往他頸窩裡鑽。
他喉結微滾,扣在對方肩頭的手,力道不由自主地卸了三分。
她茫然無措地尋著冷源,纖細的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他緊繃的胸膛,帶著不知輕重的討好,硬生生將他一腔戒備撩成了邪火。
他終究是凡胎肉骨,如何扛得住這等鮮活嬌媚的撩撥?
心神一蕩,翻身便將人壓在了身下……
彼時意亂情迷,他隻當是順水推舟,領了魏家那份“好意”。
直到房門驟被踹開,魏貴妃攜眾人怒氣沖沖闖入,當麵厲聲揭穿她身份的刹那——
他這才驚覺,自己被人當了刀使。
他素知蕭珩心有所屬,卻懶得過問旁人閒事,故而從未深究那女子是何方嬌蕊。
怎會想到,這攬入懷中、嬌弱無依的尤物,竟是蕭珩視若珍寶的心尖人?
可木已成舟。
她既已在榻上被他拆吃入腹,哪還有退回去的可能?
是蕭珩的女人又如何?既然已經被他碰了,那就是他的。
既已得手,便絕不放手。
他更深知,縱然查清了當日真相,他與蕭珩的兄弟情分亦如覆水難收,裂痕深若鴻溝。
這一招借刀殺人,當真狠辣絕倫。
擺明瞭是要挑撥離間,令他二人反目。
既已結下死隙,誰設的局又有什麼打緊?
待到真相浮出水麵,隻怕兩敗俱傷已成定局,誰還會在意當初那一點因由?
這其中若冇有他那幾位好兄弟的手筆,他是斷斷不信的。
一則,這局布得太精,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要借貴妃之手撞破姦情,又不至於鬨到禦前失了皇家體麵,分寸感極強,非深諳宮闈爭鬥者不能為。
二則,京中權貴雖多,能因他二人反目而漁翁得利者,除了那幾位眼熱儲君之位的兄弟,還能有誰?
唯有他們,才盼著蕭珩與之徹底決裂,好坐收那漁翁之利。
至於是何人手筆,一時難以斷定。
回首太傅夜宴,彼時席間情狀曆曆在目。老六雖喋喋不休、一再舊事重提,卻恰合他素日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
老四老五插科打諢、極力轉圜,亦是慣常作風。
老大神色淡漠、作壁上觀,更與他老成持重的行事一般無二。
滿座兄弟,言行舉止皆與往日無異,毫無破綻可尋。
再觀此事牽涉之人,魏家與貴妃既有意玉成蕭珩與魏紜之良緣,對蕭珩身側那虞蘅,自是百般礙眼。
然虞蘅終究受困於門第,貴妃若不首肯,她便難登大雅之堂。縱使得個侍妾之名,亦翻不起什麼風浪,魏府這般鐘鳴鼎食之家,還不至於為了個侍妾失了體麵。
況魏紜素來端方持重,顧惜名聲,豈會特意設宴,去為難一個破落侯府裡微不足道的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