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筠忍著劇痛,伏跪於地,額頭緊貼冰涼磚麵,嗓音裡帶著哭腔與顫意:
“奴婢錯了……是奴婢鬼迷心竅……是奴婢不知好歹……”
蕭璟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眉心擰作深深的川字,眼底的厭惡幾乎要溢於形色。
“本王已給過你一次機會,你著實太令我失望了。”
素筠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淚眼模糊間瞥見他冷硬如鐵的麵色,心知此番已非撒嬌求饒便能糊弄過去的了。
她膝行上前,不顧一切伸手去扯他的衣角: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奴婢是真心仰慕殿下,奴婢隻是……”
蕭璟不耐地拂開她的手。
他退後半步,與之拉開距離,厲聲喝道:
“來人!”
門扉吱呀一聲被推開。
周桓大步跨入,目光觸及內室光景,腳下微滯,隨即垂眸不視,恭立一旁。
蕭璟指向縮於榻側、渾身發顫的素筠,音調冰冷刺骨:
“拖下去。”
三字落地,斬釘截鐵,無半分迴旋餘地。
素筠身軀劇顫,麵如死灰,伏地連連磕首,額頭撞上磚麵,咚咚作響,語帶哭腔:
“殿下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殿下看在奴婢伺候多年的情分上……”
見周桓仍不動手,蕭璟複掃了他一眼:“拖下去。”
周桓本是顧念這丫頭在殿下跟前得臉,到底不便下重手,聞得殿下聲中有不耐之意,當下再不敢遲疑,上前一步,鐵鉗般的大手一把扣住她手腕,毫不容情地將人自地上拽起。
素筠猶在掙紮,猶在哭喊,聲卻被拖拽著漸行漸遠,終至冇入廊道深處。
須臾,周桓折返,立於門外,躊躇片刻,方低聲請示:
“殿下,人已押下。要如何發落?”
他心下實則忐忑不已。畢竟是殿下跟前最得臉的大丫鬟,素日裡眾星捧月一般,便是府中管事見了亦要客氣三分。
如今殿下一怒命他將人攆出,他不過一介聽差辦事的,若擅作主張,萬一他日這丫頭複寵,回過頭來記恨於他,豈非禍事?
可若不問個分明,又恐此時觸了殿下黴頭。
左右為難,到底還是硬著頭皮折了回來。
門內沉寂片刻。
蕭璟闔了闔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腔中翻湧的怒意與躁意,再開口時,語氣裡已透出幾分疲憊:
“暫押柴房。天亮後交予孫管事,按府規發落。”
“是。”周桓應聲退下。
蕭璟佇立榻畔,目光掃過那淩亂的錦被,方纔一幕恍若烙鐵般深烙於腦,揮之不去,攪得他心緒難寧。
此間屋室,他片刻亦不願多留。
轉身拂袖而去,步履急促,恍若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
“去書房。明日清早,將這榻撤了,換掉。”
推開書房門扉,一股淡雅墨香撲麵而來。
蕭璟頹然落座,脊背抵著冰涼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翻開案上一卷書冊,欲藉此平複心緒。
然書頁雖翻,字跡入目,卻皆化作紛亂墨痕,一筆一畫儘皆散亂,恍若被水浸過的宣紙,糊作一團。
半字也讀不進去。
他索性合上書冊,闔目倚於椅背,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扶手,一下,又一下。
次日清晨,虞蘅慵懶舒展腰身,隻覺通體舒泰。
到底是獨占這一方大榻來得愜意,無須顧忌旁人,任憑翻覆滾轉,方是真正的自在。
心下愈發覺得蕭璟不來為妙。他若來了,不說霸去大半床榻,更要變著法兒地折騰人,哪有這般安生日子。
梳洗畢,用過早膳,虞蘅便如往常般蜷於外間軟榻上翻書。
日影寸移,自書頁漫至指尖,複又悄然攀上衣襟。
她沉迷書中,渾然不知今夕何夕。
忽而簾櫳輕動,光影搖曳。
“看的什麼,這般入迷?”
語聲乍起,虞蘅指尖一顫,險些拿不住書卷。
抬眸望去,隻見蕭璟負手而立,逆著光,身形挺拔如鬆,正垂眸睨著她,眼底噙著幾分玩味。
虞蘅微怔,下意識望向窗外,隻見滿院日光如潑,明晃晃一片。
……分明已是正午光景。
這人平日裡都是天擦黑才見人影,如今大日中天便現了身,虞蘅難免有些發懵。
“殿下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蕭璟在她身側落座,順手抽走她指間書卷,反扣在案上,似笑非笑:
“怎麼,還要挑時辰才能回來?”
見她不語,他眉梢輕挑,語調忽而慵懶了幾分:“想你了,不成?”
虞蘅被他那灼灼目光燙得臉上一熱,慌忙偏過頭去,眉心卻漸漸蹙起。
這位爺素來繁忙,破天荒大中午的跑回來,總不能就為了陪她吃頓飯吧?
正胡思亂想間,蕭璟的聲音又響起:“可用了膳?”
見自家姑娘尚在狀況外,一旁的青芍忙替主子回道:
“回殿下,還冇呢,姑娘看書看得入神,奴婢不敢擾了清淨。”
蕭璟聞言,眉頭微挑:“那便擺膳吧。”
外頭丫鬟們端著食盒魚貫而入,蓋子揭開,頓時滿室盈香。
佈菜的佈菜,擺筷的擺筷,井然有序。
蕭璟執筷,率先夾了一箸她愛吃的菜放入她碗中:
“吃吧。”
虞蘅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菜,又抬眼瞅瞅他,總覺得這人今日古怪得很。
她狐疑地打量了他幾眼,到底冇忍住,夾起菜塞進嘴裡,默默嚼著。
蕭璟不緊不慢地給自己也夾了一箸,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
一頓飯吃得虞蘅心緒不寧。
她每夾一箸菜,都要悄悄抬眼瞧他一下,可蕭璟倒好,安安穩穩地吃著飯,既不找她說話,也不做什麼出格的舉動,平白叫她這顆心懸在半空落不下來。
好容易用完膳,丫鬟們魚貫退出,將碗筷撤了個乾淨。
虞蘅起身便要往書案那邊去,卻被蕭璟一把拉住了手腕。
“去哪兒?”
“……看書。”她答得理直氣壯。
蕭璟也不鬆手,隻抬了抬下巴,示意外間那張軟榻:
“過來坐。”
虞蘅被他牽著在軟榻上坐下,本想著隔開些距離,可他長臂一伸,順手便將她攬進懷裡,讓她斜倚在他身側。
她脊背頓時僵了。
“殿下——”
“看書。”他語調淡淡,另一手已拈起方纔那捲書,徑自翻開了。
虞蘅便如臨大敵。半邊身子懸於榻沿,與他之間隔著一道若有若無的間隙,心絃更是繃得緊緊,時刻提防著他那隻手何時會不規矩起來。
蕭璟雖執卷在手,目光卻時不時越過書頁,往她麵上掃上一眼。
見她這副如坐鍼氈的模樣,又想起昨夜她推說欠安,乾脆利落地將他拒於門外。
可此刻她麵色紅潤,氣息平穩,哪裡有半分不適的影子?
蕭璟心頭便有些不舒坦。
他將書卷往矮幾上一擱,語氣懶懶的,聽不出喜怒,話裡卻帶著幾分咬字:
“本王就這樣叫你不自在?昨兒還說什麼身子不舒坦,早早便歇下了。本王瞧你今日這氣色,倒是好得很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