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芍正在廊下翻曬被褥,見她這副光景,手中被角猛地一緊。
素筠連餘光都未施捨半點,隻朝正屋方向揚聲道:“奴婢替殿下傳話,殿下今夜不過來了,請虞姑娘不必空候。”
話音剛落,她便轉身離去,裙角拂過門檻,連個正臉都吝於施捨。
那步態輕狂,活似剛打了個勝仗的將軍。
青芍氣結,忿忿地瞪向那道背影,轉過頭來看向虞蘅時,滿眼皆是委屈,分明在說:姑娘您瞧,她就是這副狐假虎威的嘴臉!
虞蘅微微搖頭,示意她少安毋躁。
平心而論,瞧見素筠方纔那副嘴臉,她纔算深切體味到青芍先前的惱火。
不過她倒不氣,隻覺得滑稽。
蕭璟不來便不來,這丫頭得意個什麼勁兒?難不成蕭璟不踏她的院門,這便宜還能落到她頭上不成?
再者,蕭璟行事也透著古怪。
不來便不來,何苦專程差人遞個話?往日裡過了飯點不見人,她便自行用膳,他心裡不是門兒清麼。這般多此一舉,倒顯得……
虞蘅微頓。
倒顯得如尋常夫妻一般,夫君夜間有局,便特意差人知會妻子一聲似的。
念頭一起,她便在心底自嘲地搖了搖頭。自己不過是個侍妾身份,蕭璟怎會有這等細碎心思?終歸是自作多情了。
蕭璟不來,虞蘅反倒樂得清淨。
她於這世道的認知,皆仰賴當初翻閱那冊話本時留下的零星梗概。
可書中世事多是一筆帶過,何來細緻入微的鋪陳?要想在這全然陌生的世道裡安身立命,唯有靠自己冷眼旁觀,細細揣摩。
好在原主是個喜靜愛書的性子,入府時未帶什麼金銀軟軟,倒帶了幾箱書卷與手抄劄記。
這幾日,虞蘅便伴著這些書箋打發辰光。
一邊翻閱,一邊於心底默背,對這陌生世道的脈絡底細,倒也漸漸摸出了些端倪。
此間非她故土,乃異世大齊。
開國數十載,幸而海內承平,烽煙儘息,倒也算得個河清海晏的太平世道。
當今聖上承平帝,乃大齊第四任君主,亦是禦極最久者,迄今已曆二十三秋。
原配方氏,乃其潛邸時的結髮之妻,出身高門宣平侯府,育有大皇女與皇長子。隻可惜大皇女甫一降生,皇後便薨逝了。
自那之後,六宮無首,帝心似鐵,再未提立後之事。中宮印信,一直交由育有二皇子的貴妃魏氏代掌。
魏貴妃之下,諸妃皆是各有根基:
蓮妃沈氏,鎮北大將軍嫡女,身後有虎狼之師,育有三皇子;
嫻妃鄭氏,出身清流書香,其父現居翰林學士,膝下有四皇子、五皇子與二公主;
靜妃陸氏,同為名門淑媛,其父前禮部侍郎,現已致仕頤養,育有六皇子。
此外,還有品階不等的嬪禦若乾,如過江之鯽,不勝列舉。
再觀宗室,承平帝尚有手足五人,皆加封親王、長公主。
皇室外,又以三大國公府為鼎足之勢——鎮國公傅氏、定國公魏氏、寧國公裴氏。
其中,定國公府魏氏最是煊赫,乃太後與魏貴妃的母族。隻是這太後並非承平帝生身之母,當年新皇繼統,魏氏出了大力,故而聖眷日隆,風頭無兩。
反觀鎮國公府與寧國公府,倒顯得格外沉寂。
然則,沉寂不代表無心。不過是眼下這局棋裡,暫且落了下風罷了。
在這張權織成的巨網裡,誰能置身事外?
若不爭,世襲的爵位便要削奪,政敵便會如蠅見血般撲上來撕咬。
便是高坐明堂的帝王,亦不會放心。他隻會暗自揣度:你當真無慾無求?還是韜光養晦,暗藏禍心,覬覦那把龍椅?
入了這名利局中,便是覆水難收,由不得自己了。
念及此,虞蘅微微出神。
這權謀傾軋的吃人本質,倒與她原先那個世界如出一轍。
便是位極人臣、尊榮無匹,剝去那層錦繡皮囊,內裡也不過是在刀尖上如履薄冰罷了。
此兩大國公府雖不似魏氏那般有女兒在後宮承恩,然說到底,既已捲入黨爭的漩渦,便再無獨善其身的可能。
蓮妃沈氏之父乃鎮北大將軍,早年曾隸於鎮國公麾下,兩家可謂世交深厚,明裡暗裡,自是三皇子一脈的中流砥柱。
靜妃陸氏的生母出身寧國公府裴氏,既有這層血親牽絆,裴家自是脫不開乾係,儼然成了六皇子的堅實奧援。
縱觀諸皇子之勢,二皇子背靠魏氏外戚,母族煊赫,聲勢可謂最隆,三皇子有鎮國公府撐腰,六皇子得寧國公府做倚仗,亦是不遑多讓。
再看大皇子,雖生母早逝、外戚單薄,卻勝在居嫡長之名。
承平帝對此子似有另眼相看,早已暗中委以重任,令其在吏部曆練。
多年來,他在朝堂上不動聲色地培植心腹,悄然織就了一張屬於他自己的勢力網,實力斷不可小覷。
更有四皇子,生性溫潤,廣結善緣,雖未開府,卻隱隱已博得“賢王”之譽。
這一圈看下來,竟是無一個安分守己之輩。
滿朝文武,早各懷鬼胎,暗自押下了籌碼。
卻也怨不得旁人。比起一磚一瓦地去壘功名,將身家性命綁於奪嫡之上,終歸是條登雲的捷徑。
定國公府已然作了那出頭鳥,算是替眾人蹚平了這條道。
原主的筆記中,夾著幾張世家譜係,哪兩家曾締結秦晉之好,誰與誰又素有嫌隙,皆謄錄得纖毫畢現。
便是魏太後與魏貴妃的喜惡忌諱,亦零星記了不少。
想來多半是識得蕭珩之後,由他耳提麵命,悉數教導的。
這世道規矩森嚴,宛如銅牆鐵壁,將人死死框在其中。
所謂士農工商,尊卑有序,便是在士族之內,亦要分出個高低貴賤,盤根錯節之下,誰也輕易觸碰不得。
在此間立身,唯有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蕭珩肯授她這些,想來並非隻將她當作攀附的菟絲花,倒像是有意點撥,教她些明哲保身的門道。
這般心思,倒是那話本裡不曾提及的。
虞蘅曾暗自盤算,最好能尋個由頭脫身王府,離這奪嫡的渾水遠些。
可翻遍那些舊劄,才驚覺此間女子之苦,遠甚於她原先那個世道。
筆記中便載了一樁舊事:某世家子弟,人前衣冠楚楚,背地裡卻奸辱過數名良家女子,乃至鬨出人命。
京兆尹豈會不知?可那些女子皆是草芥微民,礙於那人家世顯赫,這樁血案竟被硬生生壓下,波瀾不驚。
更可悲者,坊間竟有論調,反咬那些女子是不安分守己、拋頭露麵,才招致禍端。
遠不如她原先那個世道開明——女子亦可拋頭露麵,縱是與哪家郎君兩情相悅、春風一度,亦不致遭此千夫所指。
而此間,卻將女子名節視作性命。
虞蘅抬眸,望著銅鏡中那張靡顏膩理的臉,心底不由得漫上一陣寒意。
將來就算僥倖脫了這王府,尋個窮鄉僻壤躲藏,隻怕也逃不過被豺狼盯上的命。
尋常良家女子,便是被柺子擄去發賣了,強塞進勾欄瓦肆裡,官府亦是作壁上觀的。
她若貿然出去,真落得那般田地,倒不如眼下這般蟄伏求生。
王府裡好歹錦衣玉食,夜裡雖被蕭璟折騰得苦些,可瞧著他那張昳麗無雙的麵龐,細細想來,自己倒也不算委屈。
至於奪嫡那灘渾水,她自問冇那通天手眼去攪弄,便隨他們男人們去爭個頭破血流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