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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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十分,九點二十,九點半。
民政局門口人來人往,有甜蜜依偎的新人,也有麵無表情辦理手續的夫妻。
孟奕辰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手持那束已經開始輕微打蔫的白色鈴蘭,站在初秋微涼的風裡。手機螢幕上,“璿茵”的號碼撥打記錄已經疊了十幾條,無一例外,全是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最初的篤定,像沙堡一樣被時間一點點侵蝕。
焦慮如同細密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嘗試撥打宋璿茵舞團團長的電話,對方隻是公式化地回答:“宋璿茵請了長假,具體事宜不便透露。”
打給她幾個要好的朋友,迴應要麼是“不知道”,要麼是欲言又止後的匆忙結束通話。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混雜著被戲弄的憤怒,緩慢地在他胸腔裡蔓延開來。
他捏緊了花束,嬌嫩的花瓣被揉碎,汁液染汙了他修剪整齊的指甲。
就在這時,隊裡的電話再次打來,這次是直屬領導,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孟奕辰,立刻、馬上回局裡!紀檢組、督察,好幾撥人等著你!立刻!”
“頭兒,我......”
“彆跟我解釋!你是不是牽扯進什麼濫用職權、偽造證據的事情了?實名舉報材料都拍在桌上了!立刻回來!”
濫用職權?偽造證據?
孟奕辰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溫旎綁架案中,為了儘快結案,他在部分報告細節上做的模糊處理,以及......他建議並主導的,讓宋璿茵充當誘餌的那個高風險計劃。
但那是為了抓捕罪犯,為了保護更多人!他問心無愧!
難道......是璿茵?
這個念頭像冰錐一樣刺穿了他。
不,不可能。璿茵那麼單純,那麼愛他,就算生氣,也絕不會用這種方式毀掉他的事業!
她明明答應了今天來領證......
手機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螢幕碎裂成蛛網。
他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民政局那扇旋轉玻璃門,彷彿下一刻,宋璿茵就會穿著簡單的白裙,帶著些許歉意和羞澀的笑容,從裡麵走出來,對他說:“抱歉,堵車了。”
她冇有出現。
永遠不會出現了。
這個認知,伴隨著領導電話裡那些冰冷的詞彙,終於轟然砸碎了他所有的自信和掌控感。
完美的計劃,完美的婚禮,完美的未來......
所有他用理性、用邏輯、用“為你好”搭建起來的世界,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無法忽視的裂痕。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開車回到那個所謂的“婚房”的。
推開門,屋內一片死寂。
客廳裡堆著的結婚禮物,牆上貼著的大紅喜字,此刻都成了無聲的嘲諷。
他走向臥室,腳步虛浮。
然後,他看到了。
地板上,那件他曾隨口誇過一句“設計還行”的婚紗,已經成了一堆破碎的、沾著灰塵的白色殘骸。
昂貴的蕾絲被粗暴地剪斷,珍珠散落一地,手工刺繡的玫瑰支離破碎。
剪刀就扔在旁邊,刀刃上似乎還殘留著決絕的寒意。
這是宋璿茵做的。
那個在他印象裡,總是溫和的、偶爾鬨點小脾氣但最終都會妥協的宋璿茵。
她不是剪掉了婚紗。
她是剪斷了他們之間最後一絲粘連的線。
孟奕辰緩緩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想要拾起一片還算完整的薄紗。
指尖觸碰到冰冷布料的那一刻,心臟猛地一縮,劇烈的痛楚毫無征兆地席捲了他。
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鈍重的、瀰漫性的、彷彿整個胸腔都被掏空的虛無感。
他以為的“為她好”,他規劃好的“完美未來”,他自信能掌控的一切......原來早就土崩瓦解,隻是他沉浸在自我構建的邏輯世界裡,視而不見。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動了,這次是紀檢組正式的通知簡訊,要求他明天上午九點整,攜帶相關證件和材料,接受組織談話。
事業,愛情。
他曾經引以為傲,並深信能平衡完美的兩樣東西,正在同時以最慘烈的方式,向他宣告崩塌的開始。
他坐在那一地狼藉的白色之中,第一次感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