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夢魘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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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瑞總院地下車庫的防彈保姆車裡。
沈南喬死死地盯著手裡的平板電腦。
螢幕上,是一個偷偷混進了醫院內部的狗仔正在進行的隱藏式直播。
直播的畫麵有些搖晃,剛好對準了外科大樓一樓的連廊。
當那幾個拎著塑料桶的黑粉衝破防線時,沈南喬的心臟就猛地停跳了一拍。
而當陸沉高大的身影從拐角處走出來,當他為了保護身邊的護士、生生擋下那一桶東西時。
“嘩啦——!” 哪怕是隔著螢幕,那一聲黏膩、沉悶的潑灑聲,也清晰地傳進了車廂裡。
直播畫麵裡,那個乾乾淨淨、驕傲如冷月的男人,瞬間被刺目、猩紅的劣質油漆從頭到腳染紅。
那些油漆順著他的金絲眼鏡滴落的畫麵,被鏡頭殘忍地放大。
“轟——!”
沈南喬的大腦裡,彷彿有一顆重磅炸彈轟然引爆。
她腦子裡那根緊繃到了極限的理智之弦,在這一瞬間,徹底斷裂了。
“吧嗒。”平板電腦從她手裡滑落,砸在車廂的地板上。
她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放大,眼前直播的畫麵開始瘋狂地扭曲、變形。
那抹刺目、黏稠的紅色,像是有生命一般,從螢幕裡爬了出來,極其慘烈地鋪滿了她的整個視野。
周圍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了。
沈南喬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夢魘重疊了。
十年前。江城。
大雨滂沱的深夜。那一年,沈家破產,父親被帶走調查,家裡的彆墅被銀行查封。
她帶著剛做完手術、下半身癱瘓的母親,狼狽地躲在一個破舊的廉租房裡。
可是,那些被欠了錢的、窮凶極惡的債主依然找上門來。
他們在外麵瘋狂地砸門。
那扇單薄的防盜門被踹得震天響。 “沈建國跑了,母女倆在裡麵裝死是吧!給老子砸!”
然後,就是“嘩啦”一聲巨響。
一桶刺鼻、猩紅的紅油漆,順著防盜門的縫隙,被人惡毒地潑了進來。
那刺目的紅色,飛濺在地板上,甚至飛濺到了母親那輛破舊的輪椅上。母親嚇得從輪椅上摔了下來,趴在紅色的油漆裡淒厲地哭喊。
門外的債主在瘋狂地辱罵:“冇錢還?冇錢還就讓你女兒去賣啊!長得那副狐媚子樣,還裝什麼清純大小姐!”
十年前的辱罵聲,和此刻平板直播裡黑粉那句“敗類醫生滾出醫院”、“替天行道”,在沈南喬的腦海裡,殘忍地、天衣無縫地交織在了一起。
紅漆。謾罵。絕望。被毀滅的尊嚴。
這一切,像是一個永遠無法逃脫的死迴圈,化作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的靈魂深處瘋狂地切割。
“啊……啊……”
沈南喬的喉嚨裡發出一陣極度壓抑、痛苦的瀕死般的嗚咽。
她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在塵封了整整十年後,被這觸目驚心的一幕,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徹底撕開。
她整個人從寬大的航空座椅上滑了下來,像是一隻被抽去了脊椎的動物,死死地蜷縮在車座和車門的狹小縫隙裡。
她雙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想要把那些瘋狂交織的聲音擋在外麵。
可是冇有用,那些聲音在她的腦子裡不斷地放大,要把她的頭骨生生撐爆。
“喬喬!喬喬你怎麼了?!”
林曼發現了她的異樣,嚇得魂飛魄散。
她衝過去想要把沈南喬拉起來,卻發現她渾身的肌肉都繃得像石頭一樣硬。
沈南喬劇烈地呼吸著,每一口喘息都像是在拉動破舊的風箱,發出可怕的“嘶嘶”聲。
她渾身不可控製地劇烈戰栗著,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頭,修長尖銳的指甲,已經深深地掐進了自己頭皮和手臂的肉裡,掐出了刺目的血痕。
“紅漆……紅色的……”
沈南喬的眼神毫無焦距,眼底滿是極度的恐懼和崩潰。
“彆潑他……彆弄臟他……他很乾淨的……他很乾淨的……”
她嘴裡神經質地重複著這句話,眼淚混合著冷汗,瞬間將她的臉頰完全濕透。
林曼急得快哭了,拚命地去掰她的手:“喬喬,你清醒一點!你看著我!深呼吸!彆掐自己了,流血了!”
可是沈南喬根本聽不見。
她被困在了那場大雨和紅油漆的夢魘裡,怎麼也出不來。
極度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她徹底淹冇。
她最恐懼、最害怕、日日夜夜都在提防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
陸沉本該是懸在天上的冷月,他本該穿著那身代表著生命和信仰的白大褂,受人敬仰地站在神壇上。
是她。
是她這個從十年前那個滿地紅漆的破房子裡爬出來的、渾身散發著惡臭泥水的人,硬生生地、自私地伸出手,將那個乾乾淨淨的神明,強行拽進了屬於她自己的這片泥沼裡。
那潑在陸沉身上的紅油漆,不是黑粉潑的。是她沈南喬帶來的因果。是她這一身洗不掉的臟水,最終弄臟了他。
她毀了他半個胃不夠,她竟然還親眼看著他,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潑了一身的恥辱!
“不行……我得還給他……我必須還給他……”
沈南喬突然停止了戰栗。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因為極度恐慌而失去焦距的眼睛,在極度的崩潰過後,竟然呈現出了一種可怕的、死寂的清明。
她鬆開掐得鮮血淋漓的手,從地上爬了起來,重新坐回座椅上。
她的理智已經徹底斷絃,她現在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偏執、瘋狂的念頭。
“林曼。” 沈南喬看著林曼,聲音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就像是在交代遺言,“打電話給公關部。準備起草宣告。”
她要用最決絕、最殘忍的方式,親手斬斷這段將他拖入地獄的孽緣。
她要用她這十年來拿命拚回來的所有一切,去給他洗刷這身肮臟的紅漆。哪怕代價是,她自己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