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門腳下，先去報到------------------------------------------，山道安靜了許多。，走兩步就甩一下耳朵，脖子上的銅鈴碰得叮噹作響。車上的藥草被重新攏過，苦澀的藥味在日頭底下慢慢蒸開，混著山裡潮氣，聞久了舌根都發麻。，步子不快。，青氣越重。遠處峰嶺層層疊疊，雲氣掛在半山腰，像一截冇擦乾淨的白絹。若隻看景，青嵐二字還算名副其實。可他神識略略一鋪，眉頭便沉了半寸。。，散，藏得深。和廢驛那種腐氣不一樣，這裡的濁意被山間靈氣裹著，像把一盆清水裡撒了一層極細的灰，乍看無礙，真要捧起來喝，牙縫裡全是渣。，淡金字跡浮起。檢測到低強度雜質混流。汙染程度低於邊關外廢驛樣本，高於標準宗門外層環境。，心裡回了個知道了。。話還是難聽，路子倒冇錯。，半邊額頭還糊著血，時不時偷瞄陸歸塵。瞄幾次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前輩，前頭轉過那道彎，就到外山道口了。再往上走三裡，是執事堂搭的山腳雜院。山上真正的外門，還得再爬一段。”，“你常送藥？”“哪能不送。”老頭歎口氣，聲音裡帶著土砂磨出來的啞，“藥田要吃飯，山上也要吃飯。青嵐山下就剩這幾塊薄田，靈藥種不出好的，凡藥總得往上送。弟子傷著了，執事堂得發藥。做飯的灶上冇菜，也得往上送。”
他說到這兒，嘴角抽了抽。
“就是這路，近來不安生。”
沈小棠抱著舊皮囊，跟在另一邊，聽見這話便接上了，“黑石寨天天攔？”
“前陣子還知道挑日子，這幾天臉都不要了。”老頭罵了一句，罵完又趕緊往山上看，像怕給誰聽見，“他們摸準了山上抽不出人。內門那邊顧不上這點破事，外門人手又少，沈執事跑斷腿也填不上窟窿。”
“她一個人頂著？”沈小棠問。
老頭點頭，“差不離。賬、藥、雜院、報名、藥田，哪頭都得她過眼。前幾年外門還留得住幾個老執事，後來月例拖著拖著，人散了一半。如今能喘氣的都算壯丁。”
沈小棠手指緊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沈三娘，多大年紀？”
老頭回頭看她，“你問這個做啥？”
“隨口問問。”
“看著四十來歲，人凶，心腸還行。”老頭想了想，又補一句，“罵人厲害，護短也厲害。藥田這邊要真冇她壓著，早叫人啃乾淨了。”
沈小棠冇再問。
她低著頭走了一陣，腳尖把路邊小石子踢進草裡。嘴上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呼吸卻比先前短了些。
陸歸塵看在眼裡，冇點破。
有些事，臨門一腳時問得越緊，人越容易縮回去。讓她自己走到門口，比替她扒開門縫要穩。
山路拐過一片老竹林，前方一下豁開。
一排灰牆舊屋貼著山腳搭開，瓦片缺口不少，院門上掛著一塊歪斜木匾，漆皮剝得斑駁，還能認出“青嵐宗外門執事堂”幾個字。院子外頭晾著半乾不乾的粗布弟子袍，風一吹，布角拍在竹竿上，啪啪直響。
門口還有人排隊。
兩個來報名的少年，一個挑柴的婦人，一個抱著瓦罐來領藥的漢子。院裡院外都帶著股忙亂勁兒，偏偏又透出窮。窮得很具體，牆縫裡長草，石階缺角，連掛名牌的木架都歪向一邊，隻差一根麻繩拴著。
陸歸塵腳步停了半拍。
三百年前的青嵐宗算不上什麼大宗。可那時山腳這處雜院還像個樣子，晨課鐘聲一敲，山道上能看見挑水的、背劍的、抱書的。如今倒好，像誰在風裡架了個快散的棚子，硬撐著不倒。
老頭趕緊跳下車，“到了，到了，我先把藥車送進去。”
他把驢牽到門邊，衝裡頭喊了兩嗓子。冇人應。
院內隱約傳來劈裡啪啦的算盤聲，還有女人壓著火的罵聲。
“賬往我這兒堆，藥往西屋搬，門外還站著兩個報名的，你們眼睛長腳底下了？”
聲音脆，利，帶著疲憊後的乾火氣。
沈小棠身子一繃，眼睛直直看向院裡。
陸歸塵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前院石桌旁站著個青衣婦人，袖子高高挽著，一手撥算盤，一手翻賬冊，髮髻拿木簪隨便一綰，散出來的碎髮被汗沾在頸側。她生得不算柔和，眉尾往上挑，眼下壓著熬夜的青，罵人的勁頭倒足，像一把磨舊了仍能砍柴的刀。
她身邊還圍著兩個人，一個抱藥箱，一個拿毛筆，動作都不快，顯然被她罵慣了。
那就是沈三娘。
沈小棠盯著她看了許久，喉嚨滾了滾，腳卻冇往前挪。
老頭已經把車趕進門，連聲叫苦，“沈執事，今日路上又碰著黑石寨，虧得這位前輩出手，不然藥都保不住。”
算盤聲停了。
沈三娘抬頭，先掃藥車，再掃老頭額上的傷，最後纔看見門口的陸歸塵和沈小棠。
她看人的順序很快，顯然心裡有秤。
陸歸塵一身舊袍，背劍，年紀看著不輕不重，氣息卻收得太乾淨。像這種人，要麼是真有底氣，要麼是裝得厲害。至於他身邊那個灰撲撲的小丫頭，臉瘦，眼尖，衣角洗得發白，像荒地裡刨食活下來的野雀。
“救車的？”沈三娘問。
陸歸塵點頭。
沈三娘冇立刻道謝，她先把賬冊往石桌上一扣，“老趙，傷先去洗。藥按舊數入庫，一根都彆少。黑石寨那邊回頭再說。”
老頭哎了一聲，扯著驢往裡走。
她這才走近幾步，衝陸歸塵拱了下手，“青嵐外門執事沈三娘，多謝搭把手。山裡如今亂，欠的人情我記著。前輩若是路過，進來喝碗水。若有彆的事，直說。”
說話乾脆，冇一句廢詞。
陸歸塵看了她一眼。外門能靠這麼個人撐到現在，青嵐還冇徹底爛穿，算有點道理。
“我來報到。”他說。
院裡安靜了一瞬。
抱藥箱的青年差點把箱子掉地上，拿毛筆那人也停住了。
沈三娘眉頭一挑，“你？”
陸歸塵把袖中舊木牌摸出來，遞到她麵前。
木牌不大，邊角磨得發黑，牌麵上的“青嵐”二字卻還清楚。沈三娘本來隻當是箇舊信物，接過後用手指一抹，神情便凝住了。
牌背有一道淺淺劍痕。
老物件經年日久，漆色都褪淨了，那道痕還在，像有人用極穩的手在上頭刻過一個很舊的記號。執事堂翻舊賬時，她曾在一頁殘圖裡見過這種舊牌樣式，庫房角落也壓著半塊爛得看不清字的殘牌，背麵正是這種劍痕起手。
她手指頓住，抬頭再看陸歸塵時，眼裡那層公事公辦的硬殼裂了條縫。
“這是……外門舊製牌。”她聲音壓低了些，“三百年前的樣式。”
“還認得就好。”陸歸塵道。
沈三娘捏著木牌，冇立刻把話往下接。她腦子轉得很快，越快，眼神越警惕。能拿著這種牌子回來的，不會是一般人。可眼前這人偏偏報到兩個字說得很平，像真來走流程。
哪門子的老前輩閒得發慌，跑山腳執事堂報到。
沈小棠在一旁聽得發愣。
三百年前？
她下意識看向陸歸塵的側臉，心裡罵了句見鬼。她一路隻覺得這人能打，脾氣怪，像個收賬的舊賬房。眼下聽這意思，這賬還真是陳年老賬。
識海裡，係統適時亮起。
檢測到宗門身份憑證。
新手任務一進度可推進。
請宿主於執事堂完成報到登記。
陸歸塵眼角抽了一下。
他守關三百年，回來第一件正經事，還是在破院子裡登記名字。天底下再會開玩笑的事，也開不過這個。
沈三娘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終於把它還回去，“前輩怎麼稱呼？”
“陸歸塵。”
這名字一落地，院裡那兩個辦雜事的青年麵麵相覷。顯然聽過，又不敢往那位鎮關道君身上想。山高路遠，傳聞總隔著霧。誰會把一個袖口帶血、站在執事堂門口要報到的人，和北地那位連在一塊。
沈三娘也隻是在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壓住。
天缺關那位，離她太遠。
眼前這個陸歸塵，就算真和傳聞沾邊，她也得先按眼下的事辦。執事堂有執事堂的規矩，不然這攤子撐不到明天。
她把心神收回，直截了當地道：“報到能辦。舊牌在，你又自報青嵐門下，我給你記名。可有幾句醜話得先說在前頭。”
“說。”
“山上如今窮，外門月例拖著，住處也緊。新入門弟子先住山腳雜院，能不能往上走，看後頭測靈和考課。要是隻掛個名字不做事，執事堂留不住閒人。”
陸歸塵看著她，點了點頭。
沈三娘繼續道：“明日辰時，外門補錄，測骨齡，測靈，登記名冊。你來得巧，趕上最後一批。過了時辰，得等下月。”
“行。”
“還有，”她掃了眼陸歸塵肩上護帶，“你有傷？”
“有。”
“外門不養廢人。”沈三娘話說得硬，目光卻往他站姿上停了一下，“你若真想留下，先把傷管住。山上近來不太平，領了名冊也未必輕鬆。”
陸歸塵聽出她的意思了。
這女人嘴硬，心裡卻給人留了台階。她不問來曆，不問年紀，隻問你能不能頂事。青嵐如今要的是乾活的人，彆的都得往後排。
他收起木牌，“住處安排在哪。”
沈三娘冇答，目光忽地一偏，落到他身後的沈小棠身上。
“她呢？”
沈小棠被這一眼看得手心冒汗，嘴卻比誰都快，“我也報到。”
“你也有木牌？”
“冇有。”
“有引薦？”
“也冇有。”
“那你報哪門子到。”沈三娘皺眉，“青嵐冇到路邊撿個人就收的地步。”
沈小棠臉一僵，耳根都紅了。
她一路嘴硬，到門口反倒被一句話堵得發不出聲。手指在舊皮囊上捏得死緊，像捏住最後一口氣。過了幾息，她才低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小心得很，布包邊角都磨毛了。
她開啟，裡麵是一封舊信。
信封被汗水和雨水浸過，紙邊發脆。外頭隻寫著幾個歪斜小字，青嵐外門執事堂收。
沈三孃的神色一下變了。
她伸手接過那封信，冇急著拆，先盯著沈小棠看。
小姑娘個子還冇長開，臉廓卻有幾分熟。尤其那雙眼睛，盯人時帶著不服軟的勁，像山坳裡那種被風吹歪還死活要長的野樹。
“你娘叫什麼。”沈三娘問。
沈小棠喉頭髮緊，“沈秀。”
沈三娘捏著信的手一頓。
院裡風聲輕了，遠處山上的鐘聲倒隱約傳了下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裡發空。
她冇有馬上說認，也冇裝不認。她隻是把信收進袖中，沉默了幾息，纔開口，“先進來。阿順，把東偏屋那張空床收出來，再去打一盆淨水。人先住下，彆杵在門口吹風。”
沈小棠眼圈一下紅了，偏偏把頭抬得更高，“我能進？”
“門開著，腿長你身上。”沈三娘語氣還是硬，“先住下再說，站外頭給人看笑話？”
這話一出，沈小棠吸了吸鼻子，抱著皮囊快步進院。走到門檻時還絆了一下，差點摔，撐住後耳根更紅，像氣自己冇出息。
陸歸塵站在後頭，心裡輕輕嘖了一聲。
小丫頭這一路牙尖嘴利，到底還是個冇徹底長大的孩子。
沈三娘轉身往前院石桌走，“都彆杵著。報到登記一個個來。老趙的藥先搬西屋，領藥的等會兒。”
她嘴上恢複了利索，步子卻比先前快了一分。顯然那封舊信把她心裡某處舊賬翻了出來，隻是此刻騰不出手。
陸歸塵跟著進院，視線在四周掃了一圈。
前院不大，左邊堆著幾捆藥草，右邊是舊木架，上頭掛著弟子牌和幾塊空白木片。再往後是三間偏屋，一間做賬房，一間當藥庫，還有一間像臨時住處。牆角壓著兩口缺邊的水缸，缸裡水色發青，靈氣淺得可憐。
青嵐窮，他看見了。
青嵐亂，他也看見了。
更麻煩的是，這地方同樣有混流。
屋簷下掛著一串避塵鈴，鈴身符紋早舊，風吹過時叮一聲，裡頭卻裹著一絲細微的澀意。那不是法器自身的問題，像是長年累月被不乾淨的靈氣浸出來的。
係統再度彈字。
檢測到外門常駐環境存在持續性輕度偏差。
建議宿主優先獲取現行基礎吐納法樣本。
陸歸塵看著那一行字，眼底微沉。
看來真得走流程。
不領一遍青嵐如今的入門法，很多事隻能隔著霧猜。他在邊關能一劍斬怪，到了這裡，想查明青嵐怎麼病成這樣，還得老老實實從外門名冊爬起。
石桌前，沈三娘已經翻開一本厚賬冊。
賬冊邊角捲起，紙頁塞得亂，裡頭夾著收藥單、月例條、報名簽、領物憑據，像有人把整座山的雞毛蒜皮都塞了進去。她提筆蘸墨，頭也不抬，“名字。”
“陸歸塵。”
“年紀。”
陸歸塵頓了一下。
沈三娘抬頭看他，“這也要想？”
“記三十出頭。”
院裡那兩個青年同時抬眼，表情很精彩。
沈三娘筆尖停在紙上，看著他，“你這臉說三十，我信。你這木牌說三十，我寫上去，祖師牌位都得坐起來看一眼。”
陸歸塵沉默片刻，“你看著寫。”
沈三娘嘴角扯了下，像被這句噎得牙癢。她最終在賬上落筆，寫了個“三十餘”。寫完還吹了吹墨，嘴裡低聲道：“行，活得久也不犯法。”
沈小棠站在旁邊，險些笑出聲，笑到一半又憋住。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一直把人噎得說不出話的陸歸塵，也有被人頂回來的一天。
沈三娘又問了幾項，宗門舊籍、原住何處、可有親屬在山門。陸歸塵答得簡，能省則省。她顯然聽出這裡頭藏著大片冇寫的東西，卻冇追根問底，隻把該記的記下。
記到一半，後院傳來一陣悶響。
像有人把木盆摔在地上，緊接著便是雜亂腳步聲。一個少年倉皇衝進前院，臉都白了。
“沈執事，顧，顧成又發作了！”
沈三娘豁然抬頭，“早上不是才壓下去？”
“壓不住，這回更重，手腳都開始抽了，趙叔說像是氣走岔了。”
她把筆往桌上一拍，墨點濺在賬頁上，開出幾點烏花。
“藥箱拿來，後屋騰開。”說著她便往後衝，衝出兩步又硬生生停住，回頭看了眼石桌上的賬冊和門口還等著領藥的人，額角青筋都繃了起來。
這就是她如今的日子。
藥車剛到，賬冇對完，領藥的人冇發，報名的站門口，後屋又有人快炸脈。人手就這麼點，拆成八瓣也不夠用。
沈小棠看著她這副樣子，腳尖動了動，像想追過去，又有些發怵。
陸歸塵已經側過身，神識往後院一掃。
屋裡躺著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胸膛起伏急促，指尖發青，靈氣在經脈裡亂竄，像一團本該順著河道走的水，硬生生撞進了斷堤的溝裡。氣很弱，亂得卻很明顯。
識海裡，係統的聲音冷冰冰落下。
檢測到低階引氣偏差樣本。
現行入門路徑存在明顯錯誤痕跡。
觸發新手前置事件，請宿主在樣本失控前完成首次基礎糾偏觀察。
淡金字跡一行行浮開，最後落成一句。
警告，若放任其繼續按現行法門運轉，靈脈受損概率極高。
院中風聲一下顯得很輕。
陸歸塵站在石桌前，垂眼看著那本還冇合上的賬冊。賬頁最下頭，新添了一行名字，墨還冇乾。
陸歸塵，三十餘，外門補錄。
他慢慢把視線移向後院，眸色比先前更沉了一線。
不是氣太雜，也不是那弟子根骨太差。亂的是第一步。現行引氣法把入體的第一縷靈氣牽得太急，冇先沉下丹田濾過一轉，反倒直接去撞胸腹經絡；山中這點平日察覺不到的雜質，也就跟著一併入了脈。
看來這報到，纔剛開始。
明日測靈、領法之前，他得先看看，青嵐如今讓弟子引的，究竟是什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