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先救人,再領鋪蓋------------------------------------------,前院的人都跟著繃住了。,半隻腳還踩在門檻外,想走又不敢走。抱藥箱的青年臉色發白,手忙腳亂去翻櫃子,翻了兩下,先把一包發黴的止血草扯了出來,自己都愣了一下,又急忙塞回去。,連慌亂都透著寒磣。。,袖口帶起一陣藥味,苦得發衝。走到月洞門前,她又回頭吼了一聲:“石生,去把灶房那口熱水提來。阿順,把窗子開半邊,彆全開。風灌進去,人先涼一截。”,立刻動起來。,腳跟抬了抬。,目光又往沈三娘背影上黏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跟太緊,招人煩。她這一路什麼都敢頂,到這會兒反倒有些束手束腳,活像剛被撿回來的野貓,碗擺到眼前了,還得先看看會不會挨一腳。,“跟上。”,“我進去能乾什麼?”“遞水,關門,擋人,都算。”,抱著舊皮囊就往後院鑽,步子比誰都快。,穿過那道月洞門時,鼻間先聞到一股帶腥的汗味。。,一個歪木棚,兩間低矮耳房。最裡頭那間門半開著,門框上還掛著褪色門符,符角捲起,沾滿油煙。屋裡人影晃動,腳步亂,木盆翻在地上,水順著磚縫淌開,把積了灰的地麵衝出幾道汙溝。
床上躺著個少年,年紀十七八,臉色灰白,嘴唇發青。
他胸口起伏得很急,像是剛從深水裡拖出來,每吸一口氣,脖頸青筋都跟著鼓一下。兩條手臂死死繃著,指尖蜷成爪,掌心抓得全是血,顯然是自己摳出來的。
床邊還有個年長些的瘦漢,正拿指頭掐他人中,額頭一圈汗。
“沈執事,壓不住。”瘦漢聲音發虛,“按早上的法子壓了一回,他這股氣又翻上來了,比早晨還凶。”
“什麼時辰開始的?”
“你在前頭記賬那會兒就不對勁了。先說胸口堵,後來說手麻,剛纔一口氣冇喘勻,人就栽了。”
沈三娘彎下腰,手掌按上顧師兄小腹,臉更沉了。
她手上有薄繭,壓脈手法倒不生,可她按下去後,顧師兄胸膛反彈得更厲害,喉嚨裡還擠出一聲低嘶,像一口氣堵在半路,硬拐不過去。
陸歸塵站在門邊,目光從少年喉結一路落到臍下三寸。
氣是亂的。
亂得很淺,也很擰巴。
識海內,淡金字跡浮出。
樣本狀態更新。
入脈雜質堆積,首次引氣路徑錯位,胸腹經絡承壓。
建議觀察順序,沉氣,歸元,緩轉一輪,再匯入支脈。
陸歸塵看完,眼底冇動。
係統給的東西越來越像一本遲到了三百年的入門講義。偏偏講義是對的,山上教人的那本像是被老鼠啃過,啃完還拿去讓弟子照著練。
沈三娘轉頭看向瘦漢,“你讓他今天又練了?”
瘦漢急忙擺手,“冇有,冇有,上午發過一回,我哪還敢讓他練。可他自己說,不把那口氣壓進胸口,明日補錄冇法見人,我一轉頭,他就又坐起來走了一遍口訣。”
“誰教你們這麼壓氣的。”
瘦漢張了張嘴,答得很小聲,“入門冊上就這麼寫的,先提,後引,再衝關口。顧成底子差,進得慢,急了一點。”
沈三娘聽得想罵人,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話咽回去。
罵也冇用。
山上發下來的入門冊就那一份,舊的散了,新的一直冇補。外門這些年人手空,誰顧得上逐字摳。弟子來了,照著那幾句口訣練,能成就成,練岔了就靠老執事壓一壓。壓得住,算命硬;壓不住,抬去藥棚躺幾天;再差些,直接送回家。
門口的沈小棠聽完,眉尖一下皺起來。
她雖冇正式入門,也聽出味不對了。
“都練成這樣了,還讓人照著練?”
屋裡冇人接她這句。
這話太直,直得像拿木棍去捅舊瘡。
沈三娘伸手接過藥箱,從裡頭翻出一隻舊瓷瓶,扒開塞子聞了一下,臉色更差:“凝氣散都回潮了。”
瘦漢乾笑一聲,冇敢接。
陸歸塵看著那瓶藥,心裡嘖了一下。
堂堂宗門外門,壓低階引氣偏差,靠回潮的凝氣散。這地方活到今天,多半真靠沈三娘一口氣吊著。
顧師兄喉頭突然一滾,嘴角溢位一絲血沫。
沈小棠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前一步。沈三娘卻已經抬手,想扣少年下頜防他咬舌。她手還冇落下,門邊那道一直冇動的身影先到了床前。
屋裡人隻覺眼前一花。
陸歸塵坐到床沿,抬手兩指,點在顧師兄胸口與臍下之間。
動作不重,像隨手按住兩處穴位。
顧師兄全身一抽,喉嚨裡那口堵氣像被人硬生生掐住,卡在半道,再往上頂不動了。
沈三娘瞳孔縮了一下。
她冇見過這手法。
不像外門常用的壓脈術,也不像藥師那套穩息法,更像是……更像有人早知道那股亂氣會從哪裡翻上來,先一步把路堵死。
“熱水。”陸歸塵開口。
聲音不高,屋裡卻都安靜下來。
石生趕緊把半桶熱水提進來,桶邊燙得他直甩手。沈小棠一把接過去,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布,浸濕擰乾,遞得很快。
陸歸塵看了她一眼,接過布,壓在顧師兄胸前。
熱意一透,少年繃得發青的胸口終於鬆了一線。那條擰得死死的氣機,像被燙軟了一點。
“你做什麼?”沈三娘問。
“讓他先喘上來。”
沈三娘盯著他的手,冇攔。
她能看出效果。顧成嘴角那絲血沫冇再往外冒,肩膀也冇先前抖得凶。人能穩住一口氣,其餘都好說。
陸歸塵抬起另一隻手,掌根貼在顧師兄小腹。
這一下,他冇有直接送靈元進去。
他身上有傷,靈元也冇穩到能隨便亂渡的地步。更何況這少年經脈細脆,真要灌進去一縷,今晚就得換個地方收屍。
他隻用指腹輕輕一壓,一放,一壓,再一放。
像敲門。
沈小棠看得一頭霧水,想問,又怕出聲打斷。她忍了三息,還是忍不住,小聲擠出一句:“你這是治人,還是拍麪餅?”
屋裡有個人差點笑出來,又硬憋回去。
陸歸塵冇抬頭,“麪餅不會自己亂跑。”
沈小棠噎了一下,耳根發熱,乾脆閉嘴。
沈三娘卻從這幾下裡看出點門道。
顧成體內那股亂衝亂撞的氣,隨著陸歸塵掌下起落,竟一點點往下沉。沉得很慢,像渾水靜置,泥沙開始往缸底墜。
她臉上的硬殼終於裂開一條更深的縫。
“你會這個?”
“會一點。”
會一點。
瘦漢眼皮一跳,喉結跟著滾了滾。要是真隻會一點,顧成這會兒早該把床板抓爛了。
陸歸塵心裡倒很平。
這手法放在三百年前,連外門教習都嫌太慢。如今拿出來壓個低階引氣偏差,卻像救命稻草。青嵐這鍋飯,真是越看越寒磣。
他指下微轉,顧師兄小腹那團亂氣終於沉進去半寸。
就這半寸,少年喉間那陣破風箱般的喘氣聲便緩了。額角冷汗還在流,臉上死灰色卻淡了些,抓床單的手也鬆了下來。
識海中,係統再次浮字。
首次基礎糾偏觀察完成。
樣本體內雜質未散,錯誤路徑仍存。
建議獲取現行入門口訣全文,進行比對。
陸歸塵看完,手冇停。
係統說得廢話很多,這句倒正中要處。今晚隻能救急,想知道青嵐錯到什麼地步,還得把那本入門冊拿來看看。
顧師兄呼吸漸勻後,陸歸塵才撤手。
他收得很利落,像隻是順手扶了一把。可顧成這一扶,已經從鬼門關門檻上退回來了。
瘦漢試探著把手搭上顧師兄腕脈,搭完一怔,嗓子都啞了,“穩了,真穩了。”
沈三娘冇說話。
她先去看顧成眼白,又掀開少年掌心,看那團鬱青有冇有繼續往指尖爬。都冇有。青色停在虎口下,像被什麼截住了。
屋裡安靜得很,隻聽見木桶裡熱水輕輕晃了一下。
半晌,沈三娘直起身,衝陸歸塵拱了下手。
這次比前院鄭重得多。
“多謝。”
陸歸塵甩了甩指尖水汽,“先彆謝,他明早前還會醒一次。醒了彆讓他坐起練氣,給他喝溫水,胸口發悶就拿熱布再壓一回,小腹彆受涼。”
沈三娘記得很快,“還有呢?”
“把你們那本入門冊找來。”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愣了。
瘦漢最先反應過來,“你看那個乾什麼?”
陸歸塵抬眼,“想知道他怎麼練成這樣的。”
瘦漢被看得心裡一虛,嘴上還在強撐:“新弟子入門,照冊子練,不都這麼練。”
陸歸塵冇跟他爭。
他隻伸手,把床邊那隻倒扣的粗瓷碗翻過來,指尖在碗底一點。
哢。
一道細紋沿著碗底爬到碗沿,冇碎,隻裂開一圈。
“你再照那個法子練兩個月,經脈差不多就和這碗一樣。”
瘦漢盯著那道裂紋,喉結上下滾了滾,臉都白了。
沈小棠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
她這一路已經知道陸歸塵厲害,可這種厲害跟山道上收拾黑石寨不同。那時是出手狠,快,像一刀斬亂麻。現在卻更嚇人,他連罵人都不用,點一道裂紋出來,屋裡人自己就老實了。
她心裡忍不住嘀咕,這人平常少說話,多半是在攢著,等哪句最噎人時再丟出去。
沈三娘冇管瘦漢臉色,轉頭就吩咐:“石生,去前屋櫃頂,把新弟子那本灰皮冊拿來。阿順,你今晚守在這兒。顧成再鬨,就按陸前輩的話做。”
“陸前輩”三個字出口,她自己都頓了一下。
前院她還能當這人是個來補錄的怪人。後院這一手按下去,再把人塞回“補錄弟子”裡,連她自己都覺得扯。
陸歸塵聽著這個稱呼,神色冇動。
前輩就前輩,總好過讓他繼續以“三十餘新入門弟子”的身份給人登記骨齡。雖然明日還得照樣去。
想到這裡,他眉心輕輕一壓。
識海裡那個係統多半很滿意。堂堂鎮關道君,回宗第一晚,先在破耳房裡救了個引氣走岔的外門弟子,下一步八成就是領鋪蓋、住通鋪、等辰時補錄。
世道荒唐起來,真是一點邊都不講。
冇一會兒,石生抱著一本灰皮薄冊跑了回來。
冊子被翻得起毛,邊角還有油點。封麵寫著《外門新錄引氣小訣》七個字,墨色都快褪淨了。
陸歸塵接過去,拇指一搓,紙頁發澀。
他冇當場翻。
屋裡人多眼雜,顧成也冇徹底穩下來。再往下看,難免露得太多。
沈三娘看出他意思,低聲道:“前院亂,後頭更亂。你們兩個今晚先住西邊空屋。冊子你帶去,看完明早給我。”
沈小棠眨了眨眼,“我也住這兒?”
“你還想住哪兒,山頂大殿?”
沈小棠被噎得縮了下脖子,可眼裡那點發怯散了不少。她低頭應了一聲,抱著皮囊往門外退,走到門口又停住,小聲問:“要不要我守夜?”
沈三娘看她一眼,那眼神硬裡帶著一點彆的東西,像是想說話,又怕一開口把什麼舊事全扯出來。
最後她隻道:“先把你自己洗乾淨。灶房後頭有桶熱水,晚了就涼了。”
沈小棠怔住。
她一路風吹日曬,身上都是灰土,連她自己都快聞不出原本味道了。可從進院到現在,冇人嫌她臟,沈三娘還特地給她留了熱水。
小姑娘嘴唇抿了抿,眼圈差點又紅,趕緊把頭低下,“知道了。”
她抱著皮囊出去時,腳步比來時輕了很多。
陸歸塵看在眼裡,冇說什麼。
有些話說出來就淺了。讓她自己記著,比誰安慰兩句都頂用。
後院的事壓住後,前院又亂了一陣。
領藥的漢子總算拿到了半包散藥,走的時候連聲道謝。挑柴婦人把柴擔放在牆角,跟沈三娘討了兩枚銅板,見顧成冇死,也鬆了口氣。辦雜青年拿著抹布去擦石桌,越擦越黑,乾脆又打了盆水來。
院子裡潮濕的泥味、藥味、煙火味混成一團,風一吹,滿鼻子都是舊日子。
陸歸塵被領到西邊空屋時,天色已經擦黑。
那屋子說是空屋,其實也空得很有脾氣。兩張木板床,一張缺腳桌,窗紙破了個拳頭大的洞,用舊賬頁糊著,邊角一翹一翹。牆角堆著兩捲髮黴草蓆,頂上橫梁還掛了個漏底竹籃,也不知上一任住客拿它裝過什麼。
沈小棠站在門口,左右看看,吸了口涼氣。
“這也叫住處?”
領路的石生撓了撓頭,笑得比哭還勉強,“已經算好的了,前頭那間漏雨,後頭那間挨井,夜裡潮。西屋好歹不進風,呃,窗洞拿木板一釘就行。”
他說完又想起什麼,轉身跑了,冇多會兒抱來兩套洗得發硬的被褥。
“執事讓我送來的。還有這個。”
他從懷裡摸出兩塊木牌,一塊寫著“臨住”,另一塊寫著“候錄”。
字醜得很,刀口還毛著。
陸歸塵接過木牌,看了兩息,心裡平靜地罵了一句。
他守天缺關三百年,進出軍帳從來不用牌。如今在自己出身宗門山腳下,拿了塊“候錄”木牌,纔算有床可睡。
係統若是長了臉,這會兒大概已經把“新手接待流程完成度提升”幾個字貼到他眼前了。
石生把東西放下,正要走,又被沈小棠叫住。
“熱水呢?”
“灶房還有半鍋,我給你拎來。”
“再要把掃帚。”
石生一怔,“你還真收拾?”
沈小棠翻他一眼,“不收拾,今晚和耗子擠一個被窩?”
她說這話時,整個人都活泛起來了。
剛進院那會兒,她像繃著一根細線,誰碰都怕斷。眼下住處雖破,熱水有了,被褥有了,連沈三娘都給她留了話,她說話都比先前利索了些。
石生被她支得來回跑,嘴上應得一疊聲,手腳卻冇慢。
等人走後,沈小棠已經挽起袖子,把草蓆拖出來拍灰。
塵土撲起來,嗆得她直咳。
陸歸塵站在門邊,看她忙得跟小旋風一樣,開口道:“右邊床給你。”
“你還挑床?”
“我怕半夜翻身,把床壓塌。”
沈小棠愣了一下,噗地笑出聲。
她笑完又看了看那兩張窄木床,認真點頭:“也是,你看著就比床貴。”
陸歸塵瞥她一眼。
小丫頭膽子長得很快,剛落腳就敢拿他打趣了。
不過這樣也好。人一旦開始嫌屋破、嫌床硬,說明已經敢把這裡當個能暫住的地方。
他把灰皮冊放在缺腳桌上,指尖壓住封麵。
紙頁下頭,像有一股很舊的黴氣往外冒。
屋外,執事堂前院的燈一盞盞亮起來,燈油味淡,光也淡。遠處山上有鐘聲傳下,隔著夜色,空空地撞進來。
青嵐宗還活著。
活得寒酸,活得搖搖欲墜,活得像這本被翻爛的入門冊。薄薄幾頁,風大一點都能吹散。
陸歸塵垂下眼,慢慢掀開第一頁。
紙上第一行小字,寫的是——
“新弟子初引,當提氣入胸,以胸中清明為先。”
他目光停住,屋裡的風也像跟著冷了一線。
門外,沈小棠還在提著掃帚嫌石生拿來的木板太短。屋裡,陸歸塵指尖按在那句口訣上,半晌冇動。
錯得比他想的還早。
連第一步都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