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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命運
也許是最後一部分。
在真正的深空航行開始前,在真正的威脅抵達前。
文明需要證明,它有能力保護自己的遺產。
有能力,在黑暗中儲存火種。
而現在,火種在他手中。
他必須守住。
無論如何。
倒計時繼續:7小時、6小時、5小時
時間在流逝。
未知在接近。
而薑峰,靜靜地坐著,等待著。
大腦裡的印記穩定發光,像燈塔,像信標。
在寂靜的月球背麵。
在深空的注視下。
人類文明的守護者。
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或者,長夜的降臨。
啟航倒計時最後七十二小時。
全球通訊網路頻寬的百分之七十被分配給一項任務:遠征軍家庭連線。
三十萬即將登上軒轅號和護衛艦的船員,每人獲得了三十分鐘的專屬加密頻道,與地球上的家人進行最後一次實時通話。
通話中心設在十二個主要城市,每箇中心有五千個隔音通話間。船員家屬從世界各地趕來,在軍方安排下聚集到這些中心。
連線從格林尼治時間零時開始,持續四十八小時。
全球三百多家媒體獲得授權,在不侵犯**的前提下直播部分感人場景。直播訊號覆蓋了地球和火星的每一個螢幕。
第一個小時,東京通話中心。
日本船員山本健二的影像出現在螢幕上時,他的母親捂住嘴,淚水無聲滑落。
山本穿著深藍色艦隊製服,背景是軒轅號的船員艙。他努力保持微笑,但眼眶泛紅。
“媽媽,我很好。食物很充足,訓練也很順利。”
“小健”母親顫抖著手觸控螢幕,“你爸爸昨晚夢到你了,他說你在一個很亮的地方”
“那是軒轅號的生態區,媽媽。那裡有模擬陽光,很溫暖。”
他們聊了二十分鐘日常瑣事:妹妹的學業,老家櫻花的開放時間,鄰居家新生的小狗。
最後三分鐘,山本深吸一口氣。
“媽媽,我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可能很多年不能回來。”
母親點頭,淚水更多了,但她在微笑。
“我知道。小健,去做你應該做的事。爸爸和我,會一直看著星星。每天晚上都看。”
通話結束時,山本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母親深深鞠躬。
這個畫麵被直播出去,點選量在十分鐘內破億。
第二小時,開羅通話中心。
埃及導航員納迪婭麵對螢幕時,第一次看到自己剛出生的外甥女。
姐姐抱著嬰兒,鏡頭對準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她叫薩拉,”姐姐說,“在古語中意思是‘星星’。納迪婭,是你給我的靈感。”
納迪婭的淚水奪眶而出。她在訓練中摔斷肋骨冇哭,在模擬艙失壓時冇哭,但此刻完全崩潰。
“她真美姐姐,對不起,我不能參加她的洗禮”
“但你會在星辰中守護她。”姐姐把嬰兒的手湊近鏡頭,小小的手指張開,“看,她在和你打招呼。”
納迪婭抹去淚水,強迫自己微笑。
“薩拉,等你長大了,姑姑會從很遠的地方給你帶禮物。帶一顆真正的星星迴來。”
嬰兒在睡夢中露出無意識的笑容。
這個瞬間被截圖,成為那天社交媒體轉發最多的圖片之一。
第三小時,裡約熱內盧通話中心。
巴西工程師卡洛斯麵對的是空蕩蕩的通話間。
他的家人三年前在一場山體滑坡中全部遇難。軍方原本安排心理輔導員陪同,但他拒絕了。
“我想一個人。”
三十分鐘的通話時間,卡洛斯對著黑屏說了二十九分鐘。
他告訴家人,他通過了嚴苛的選拔。他告訴家人,他參與了反物質引擎的除錯。他告訴家人,他會在艦上種一株巴西櫻桃,讓家鄉的味道陪他遠行。
最後三十秒,他沉默,然後輕聲說:
“等我找到適合居住的星球,我會用你們的名字命名那裡的山脈和河流。這樣,你們就永遠在星空中有家了。”
監控中心的工作人員看到這一幕,全部淚目。
直播導演猶豫了三秒,決定不播出這段。有些告彆,屬於絕對的**。
但有人錄下了音訊,匿名發到網上。二十四小時後,這段音訊成為全球下載量最高的聲音檔案。
通話持續著。莫斯科、巴黎、新德裡、北京、紐約每箇中心都在上演類似的場景。
語言不同,文化不同,但情感相通:不捨、驕傲、擔憂、祝福。
在火星,船員們結束通話後,很多人整夜無法入睡。心理支援團隊全員出動,在各個居住區巡迴,提供諮詢和安撫。
薑峰的通話安排在第一天的最後一小時。
他冇有家人需要連線。父母十年前去世,冇有兄弟姐妹,冇有配偶子女。
軍方提議他可以和師長奕或其他同事通話,但他拒絕了。
“把時間讓給更需要的人。”
但他有一個地方必須去。
連線計劃進行到第四十小時,薑峰乘坐高速穿梭機返回地球。這次是秘密行程,隻有少數高層知道。
降落在甘肅酒泉發射中心後,一輛冇有任何標誌的車接上他,駛向祁連山脈。
車程三小時。途中,薑峰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風景。
十年冇回來了,但一切似乎冇變:連綿的山脈,稀疏的植被,偶爾可見的放牧人。
但天空變了。近地軌道上,“盤古”防禦平台的推進器尾焰在夜空中留下轉瞬即逝的光痕。那是人類文明的印記,刻在曾經的純淨天幕上。
車停在一個偏僻的山村外。薑峰獨自下車,步行上山。
父母的墓地在半山腰的一片鬆林中。很簡陋,兩塊青石碑,上麵隻有名字和生卒年月。冇有照片,冇有墓誌銘。這是他們生前要求的。
“人死了就是一把灰,彆占活人的地。”父親總這麼說。
但薑峰每年都會托人打掃。墓周圍很乾淨,冇有雜草。
他站在墓前,冇有帶花,冇有燒紙。隻是站著。
風穿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低語。
“爸,媽。”他終於開口,“我要出趟遠門。很遠,可能回不來。”
停頓。
“你們總說,人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我現在知道了。從地球來,到星辰去。”
“但我有點怕。不是怕死,是怕辜負。辜負你們教我的道理,辜負相信我的人,辜負這個文明。”
他蹲下,用手指劃過父親墓碑上的刻字。
“你們教我要誠實,要善良,要負責。但在宇宙裡,這些夠嗎?麵對未知的文明,麵對生死的抉擇,麵對種族的存亡善良會不會是軟弱?誠實會不會是愚蠢?”
冇有回答。隻有風聲。
薑峰閉上眼睛。頭痛在此時奇蹟般地平息了,大腦裡的印記安靜得像沉睡的胎兒。
他在墓前坐了半小時。回憶童年,回憶父母的教誨,回憶他們樸實無華但堅實的人生。
最後,他站起來,深深鞠躬。
“我會努力做對的事。無論多遠,無論多難。”
轉身準備離開時,他看到了那個人。
一個老者,站在不遠處的小徑上,穿著本地牧民常見的舊棉襖,手裡掛著一根彎曲的木質柺杖。
老者的臉佈滿深深的皺紋,像風化的岩石,但眼睛異常清澈,有種不符合年齡的銳利。
薑峰警惕起來。這裡方圓五公裡內應該被清場了,這個老人是怎麼出現的?
“你是薑峰。”老者開口,聲音沙啞但平穩。
“我是。您是?”
“一個守墓人。”老者慢慢走近,“守了很久很久了。比你父母的墓更久。”
薑峰注意到老者的步伐很奇怪。看似蹣跚,但每一步的距離和節奏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過。
“您認識我父母?”
“認識每一個埋在這裡的人。”老者在墓前停下,看著墓碑,“你父親叫薑建國,1958年生,2015年卒。地質工程師,參與過青藏鐵路的勘探。你母親叫劉秀蘭,1960年生,2016年卒,小學教師,教過三百多個山裡孩子。”
全部正確。
“您怎麼會”
“因為我在這裡守了四十年。”老者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個黑色的晶體。
晶體呈不規則多麵體,表麵冇有任何光澤,吸收所有光線,看起來像三維的黑暗。
“這個給你。”老者遞過來。
薑峰冇有接。“這是什麼?”
“答案的一部分。”老者把晶體放在掌心,“你一直在尋找的答案。關於戴森球,關於測試,關於人類的未來。”
薑峰的心臟猛地一跳。“您是誰?您怎麼知道這些?”
“我是上一代的守墓人。”老者的眼神變得深遠,“也是上一代的‘接觸者’。比你早四十年。”
空氣彷彿凝固了。
“四十年前,”老者緩緩敘述,“我還是個年輕的地質隊員,在這裡勘探時,發現了一個地下洞穴。洞穴裡有一個遺蹟。不是零號遺蹟,是更小的一個。我在那裡接觸到了某種存在,獲得了印記。”
他撩起左袖。小臂上有一個暗淡的幾何疤痕,和薑峰的印記形狀不同,但顯然是同源技術留下的。
“那存在給了我一些資訊,和一顆種子。就是你手裡在月球備份的那些技術的原始版本。它告訴我,四十年後會有一個真正的‘引導者’出現,我要把最後的碎片交給他。”
“為什麼是我?”薑峰聲音乾澀。
“因為你能承受。”老者看著他的眼睛,“我承受不了。四十年了,那些資訊在我腦子裡隻解開了百分之五。我的大腦不夠用了。但你不同,你已經被深度改造,你能完全接收。”
他把黑色晶體又向前遞了遞。
“拿著。這是鑰匙,開啟下一個階段的鑰匙。”
薑峰終於伸手接過。
晶體接觸麵板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黑色的表麵突然變得透明,內部浮現出複雜的光影結構。光影投射到空中,形成一幅全息星圖。
星圖的範圍極廣,標註了銀河係這一區域數萬顆恒星。其中約一百顆被高亮標記,每個標記旁有複雜的符號和資料流。
薑峰認出了其中一個標記:kic
8462852,塔比星。
另一個標記是:太陽。
但還有更多,分佈在各個方向,距離從幾百光年到幾萬光年不等。
所有被標記的恒星旁,都有一個小圖示。圖示的形狀是戴森球的結構示意圖。
有的圖示是完整的球體,有的是半完成的環,有的是分散的雲狀結構。
太陽旁的圖示是空白的,隻有一個框架。
“這是”薑峰呼吸急促。
“戴森球分佈圖。”老者說,“銀河係這一區域,已經完成或正在建造戴森球的文明位置。太陽是作業現場。你們的作業。”
薑峰放大太陽的標記。詳細資訊顯示:
“文明:地球人類。工程:戴森球(第一階段)。進度:07。期限:49年11個月。狀態:進行中。監督者:π文明(已撤離)。當前測試階段:技術傳承。”
他再放大其他標記。每個標記都有類似資訊,但文明名稱、工程型別、進度各不相同。
有的已經完成100,標記為綠色。
有的停滯在某個百分比,標記為黃色。
有的顯示“失敗-已重置”,標記為紅色。
紅色標記有三十七個。
“失敗的文明”薑峰喃喃道。
“被重置的文明。”老者點頭,“測試不及格,技術被抹除,文明倒退到安全線以下,重新開始進化。有的已經重複了三四次,還在這個階段打轉。”
“那我們”
“你們第一次參加這個級彆的測試。但你們有優勢。火星文明的遺產,加上π文明直接給出的技術指引。不過優勢也是壓力:如果第一次就失敗,重置的懲罰會更重,可能需要從石器時代重新開始。”
薑峰看著那些紅色標記。想象那些文明在即將觸控星辰時,突然失去一切,忘記所有,回到原始狀態。
可怕的命運。
“晶體裡還有什麼?”
“所有已公開戴森球工程的技術細節,”老者說,“每個文明采用的不同方案、遇到的困難、解決方案。還有一個通訊協議。當你們的工程進度達到百分之十時,可以嘗試聯絡其他正在進行工程的文明。交流經驗,互相幫助。”
“交流?不是競爭?”
“在宇宙的這個階段,競爭冇有意義。要麼一起通過,要麼一起重置。π文明設定這個係統,就是要培養文明間的協作能力。單個文明很難獨立完成戴森球級彆的工程,需要合作。”
全息星圖繼續變化,顯示出一些連線。在不同文明的戴森球工程之間,有能量流或物質流的交換。那是跨星際的合作網路。
“所以最終的目標”
“是銀河係範圍內的文明協同網路。戴森球不隻是能源工程,也是通訊和交通樞紐。當足夠多的恒星被‘點亮’,整個網路就會啟用,文明將進入下一個階段:銀河係共同體。”
薑峰消化著這些資訊。宇宙比他想得更複雜,但也更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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