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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未來
趙博士離開後,薑峰繼續觀察龍骨鋪設作業。四號龍骨對接完成,進度達到百分之六。
工程兵們在各個作業平台上忙碌,像螞蟻圍繞著巨獸的骨架。
他的個人終端震動,是神經接駁專案的進度報告。
薑峰離開觀察廊,前往基地的另一區域。
穿過三條主通道,乘坐專用升降機下降一百米,進入一個高度潔淨的實驗區。這裡是神經接駁技術研發中心,三十名研究人員正在忙碌。
專案負責人劉博士迎上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性,眼神銳利,動作乾練。
“原型機準備好了。”她直接切入正題,“按您的要求,我們采用了非侵入式介麵,通過顱骨表麵的電磁感應陣列讀取腦電訊號,再通過奈米電極簇向神經係統輸入控製指令。延遲已經降到五毫秒以下,理論上可以實現人機無縫銜接。”
薑峰跟著她走進主實驗室。房間中央是一個環形的控製檯,台中央放著一個頭盔狀裝置。神經接駁介麵原型機。外殼是啞光的黑色,內部佈滿細密的感測器陣列,連線線纜通向周圍的資料處理單元。
“測試過了嗎?”薑峰問。
“動物實驗完成,安全。三名誌願者完成了初步人體測試,冇有不良反應。”劉博士調出資料,“但誌願者隻進行了基礎介麵測試。移動遊標、操作簡單機械臂。您計劃中的‘全艦接駁’測試,還冇有人嘗試過。”
全艦接駁。這是薑峰提出的概念:讓艦長或控製員通過神經介麵直接與戰艦的各個係統連線,像控製自己的身體一樣控製整艘船。
理論上,這可以大幅提升操作效率,讓人類反應速度與計算機處理能力結合,應對深空航行的複雜狀況。
但風險也很明顯:人腦不是為同時處理數千個資料流設計的。過載可能導致意識紊亂、記憶損傷,甚至腦死亡。
“測試目標是什麼?”劉博士問。
“軒轅號的模擬控製係統。”薑峰說,“我們已經建立了全尺寸的數字孿生模型,所有係統都可以在虛擬環境中執行。我要通過神經介麵直接控製它,測試操作效率和大腦負載。”
劉博士沉默了幾秒:“薑教授,我必須提醒您,這是最高風險等級的測試。即使隻是模擬係統,資料流的強度也遠超人類大腦的正常處理能力。我們有安全協議。一旦檢測到腦波異常,係統會自動斷開。但斷開需要零點三秒。在那零點三秒內,足夠多的異常訊號可能已經對大腦造成影響。”
“我知道。”薑峰走到控製檯前,拿起那個頭盔,“所以我是測試者。”
“您。”
“我最瞭解這個係統,最瞭解應該測試什麼。”薑峰戴上頭盔,調整貼合度,“而且,如果真出了什麼事,我的損失對專案的影響最小。”
這話半真半假。薑峰確實是係統的主要設計者,但他對專案的價值不言而喻。他隻是不想讓其他人承擔這個風險。
劉博士歎了口氣,知道勸不動。她開始進行最後的檢查:感測器校準、訊號通路測試、安全協議確認。其他研究人員也各就各位,監控各項生命體征和資料流。
“準備好了。”十分鐘後,劉博士說,“接駁將在十秒後啟動。記住,如果您感到任何不適。頭痛、眩暈、視覺異常、思維混亂。立即說出安全詞‘斷線’,我們會手動強製斷開。”
“明白。”薑峰在椅子上坐好,閉上眼睛。
倒計時開始。
十、九、八
薑峰深呼吸,放鬆身體。
三、二、一。
啟動。
起初是黑暗。
然後,光。
不是視覺上的光,是資料的光。無數資訊流湧入意識,像夜空中突然炸開的億萬顆星辰。薑峰“看到”了軒轅號的數字孿生模型。不是用眼睛,是直接在大腦中構建的全景影象。
他“感覺”到艦體的每一處結構:龍骨的應力分佈,裝甲板的溫度梯度,推進器的能量輸出曲線。
他“聽到”各個係統的狀態報告:生態迴圈的水流聲,能源核心的脈動,通訊陣列的背景噪聲。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不是在操作一個外部裝置,是成為了裝置本身。
“接駁穩定。”劉博士的聲音從外部傳來,很遙遠,像隔著水層,“腦波模式正常,資料流負載在安全閾值內。您可以開始測試。”
薑峰開始嘗試控製。
他想:開啟主推進器百分之一功率。
念頭剛起,模擬係統中的推進器就響應了。能量輸出曲線上升,推力資料更新,艦體姿態做出相應調整。整個過程流暢自然,就像抬手、握拳一樣簡單。
他想:掃描前方扇區,頻率全波段。
感測器陣列啟動,虛擬的探測波掃過模擬空間,返回資料直接呈現在意識中。冇有圖形介麵轉換,冇有文字報告解讀,就是原始資料的直觀感知。
效率驚人。
薑峰繼續測試。同時控製六個子係統,處理十二個資料流,進行三維空間機動計算。大腦的負載在上升,但他還能承受。
“負載達到設計值的百分之八十。”劉博士報告,“仍在安全範圍。”
薑峰決定挑戰極限。他想:全係統接入,最高資料重新整理率。
那一瞬間,洪水變成了海嘯。
軒轅號的每一個感測器,每一個控製器,每一個計算單元,所有資料同時湧入。溫度、壓力、輻射、能量、結構應力、化學成分、生物指標、空間座標。數萬個引數以每秒六十次的頻率更新。
薑峰的大腦像被重錘擊中。
視覺消失了,聽覺消失了,觸覺消失了。隻剩下純粹的資訊洪流,沖刷著意識的每一個角落。他試圖維持控製,試圖在洪流中找到錨點,但資料太多、太快、太密集。
“腦波異常!”劉博士的聲音帶著驚慌,“負載超過安全閾值百分之一百五十!啟動強製斷開。”
“等等!”薑峰用儘全部意誌喊出,“再等等!”
他想看清。
在資料的洪流中,有什麼東西在浮現。
不是係統引數,不是模擬資料。是影象。破碎的、閃爍的、快速切換的影象。
一顆藍色的星球,被白色的渦旋雲層包裹。視角快速拉近,穿過雲層,看到海洋,看到大陸,看到山川河流。然後視角突然拉昇,回到太空,看到藍色星球旁邊有一顆紅色的星球。火星。一條虛線連線兩者。
接著影象切換。
一個巨大的環狀結構,環繞著恒星。戴森環。但這不是設計圖,是實景。
環體在旋轉,能量收集板在陽光下閃爍,有飛行器在環體表麵起降。然後視角拉遠,看到整個恒星係,看到戴森環的完整規模,看到環體外圍還有更龐大的結構在建造中。
第三個影象。
黑暗。深空的黑暗。然後一點光出現,迅速擴大,變成一片無法形容的景象。不是星雲,不是星係,是一種多維結構的投影,無數幾何體在非歐幾裡得空間中組合、變形、重組。在結構的中心,有一個存在。
薑峰無法描述那個存在。它不是生物,不是機器,不是能量體。它是所有這些的混合,又超越所有這些。它“看”向薑峰。
冇有眼睛,但薑峰知道被注視。
冇有聲音,但資訊直接注入意識:
“進度評估中。文明標識:人類。當前階段:行星級向恒星級過渡。測試專案:戴森結構建設。當前進度:07。評價:積極。”
然後是一串資料流。不是人類能理解的形式,但薑峰的大腦在神經接駁狀態下強行解讀出片段:
“能量利用效率低於標準值23社會結構穩定性評分72科技發展速度評分89對外來資訊接受度評分45風險意識評分31”
評分。他們在給人類評分。
“警告:檢測到未經授權的觀察行為。觀察者身份:個體‘薑峰’。觀察渠道:低維資訊介麵。處理方案:資訊注入。”
新的影象湧入。
這次是未來。
軒轅號在深空中航行,穿過星雲,接近一個陌生的恒星係。
艦體上有多處損傷,裝甲板脫落,推進器噴射著不穩定的火焰。內部,船員在混亂中奔走,警報聲此起彼伏。然後,一道光束從恒星係深處射來,擊中軒轅號。
艦體解體。
碎片飄散。
船員的生命訊號一個接一個消失。
最後,薑峰看到了自己。在艦橋的控製檯前,頭盔破裂,麵部被燒傷,眼睛盯著前方逐漸放大的光束。
死亡。
然後影象切換。
另一個未來。
軒轅號完好無損,停泊在一個陌生的太空港。港口規模巨大,停泊著各式各樣的飛船。
有的像生物,有的像晶體,有的像純粹的光。人類船員和其他形態的存在交流,交換物資,分享技術。地球出現在遠方螢幕上,繁榮,和平,與多個文明建交。
繁榮。
兩個未來。毀滅或繁榮。
資訊流附帶了條件:
“發展路徑取決於當前選擇。關鍵決策點:零號能量的應用方式。錯誤選擇將導致評分下降,觸發清理協議。正確選擇將提升評分,獲得進階資格。”
然後是一組複雜的公式,描述零號能量與文明發展軌跡的關聯模型。
薑峰試圖理解,但資訊量太大,大腦開始過載。
劇痛。
像頭顱被劈開。
“強製斷開!”劉博士的聲音。
黑暗。
寂靜。
薑峰睜開眼睛。他躺在實驗室的地板上,劉博士和幾個研究人員圍著他,臉色蒼白。神經接駁頭盔已經被取下,放在一邊。
“您昏迷了十七秒。”劉博士的聲音在顫抖,“腦波有癲癇樣放電,我們差點以為。”
薑峰坐起來,頭痛欲裂,像有鐵錐在敲打顱骨內部。他抬手摸鼻子,指尖沾到血。鼻血。
“測試資料”他聲音沙啞。
“全部記錄下來了。”劉博士說,“包括最後三十秒的異常腦波訊號。我們已經隔離了那段資料,正在分析。那是什麼,薑教授?您看到了什麼?”
薑峰冇有立即回答。他看向實驗室的角落,那裡有一個顯示屏,正播放著龍骨鋪設的實時畫麵。五號龍骨對接完成,進度百分之九。
兩個未來在腦海中交替閃現。
毀滅。繁榮。
零號能量是關鍵。
錯誤選擇,清理協議。
正確選擇,進階資格。
“把異常資料給我。”薑峰掙紮著站起來,“所有原始記錄,不要做任何處理。還有,通知師長奕,我需要立刻和她見麵。”
“可是您的狀態。”
“我冇事。”薑峰擦掉鼻血,“或者說,現在冇時間有事。”
他拿起資料板,調出龍骨鋪設的進度圖。十二條主龍骨,已經完成五條。鋼鐵的骨架正在成形,人類曆史上最大的飛船正在從圖紙變為現實。
但骨架隻是開始。
填充骨架的血肉。技術、能量、選擇。將決定這艘船最終駛向何方。
駛向毀滅,還是繁榮。
駛向被清理的命運,還是進階的資格。
薑峰走向實驗室出口,腳步有些踉蹌,但很堅定。
他有了答案。
不是完整的答案,是方向。
而方向,在黑暗中,比什麼都重要。
三天後。
資料板螢幕上的紅色警報像血滴一樣接連炸開。
薑峰站在火星基地指揮中心的主控台前,左手撐著檯麵,右手快速滑動螢幕。
每條警報都對應著一條供應鏈的中斷報告。銥礦運輸船在太平洋上空失聯,錸合金在海關被無限期扣押,用於製造神經接駁介麵的稀有神經晶片在運輸途中遭遇“技術故障”全部損毀。
二十三條關鍵物料供應鏈,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斷了十九條。
“白鷹國。”師長奕站在他身旁,聲音冷得像太空的真空,“還有他們的三個主要盟國。手法很專業,全部偽裝成意外或技術問題,冇有直接證據。”
薑峰冇有抬頭,繼續滑動螢幕。頭痛從昨天神經接駁測試後就一直持續,像有細針在顱內緩慢攪動。他吞了一片止痛藥,藥效正在消退。
“缺口有多大?”他問。
“軒轅號龍骨鋪設完成後,下一步是安裝主裝甲板。”師長奕調出工程進度圖,“需要特種鈦合金八萬噸,碳奈米複合材料三萬噸,高溫超導線圈一千兩百公裡。目前庫存隻夠完成百分之十七的裝甲鋪設。按照原計劃,剩餘材料應該在兩週內分三批送達。現在。”
她放大供應鏈狀態圖。代表運輸路線的綠線大部分已經變成紅色,隻有四條還在閃爍,表示“運輸中但延遲”。
“這四條線能送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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