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態實驗中心
“成分：無法識彆。原子序數分佈不符合任何已知元素。密度：極低，每立方厘米隻有0001克，接近真空，但它顯然是實體。
溫度：絕對零度以上01開爾文，接近宇宙背景輻射溫度。能量反應：內部有持續的能量釋放，功率大約一瓦，但能量形式未知，不是熱輻射，不是電磁波，不是粒子流。”
“一種我們完全不瞭解的物質狀態。”老陳喃喃道。
球體突然開始移動。不是平移，是原地旋轉，起初很慢，然後逐漸加速。旋轉時，它表麵的光影流動也加快，顏色從乳白變成淡藍，又變成暗紫。
“電磁場在增強！”監測隊員喊道，“現在達到10特斯拉，還在上升！”
薑峰看了一眼終端上的資料。電磁場強度曲線呈指數增長，頻率依然是分形結構，但模式在變化。每一次變化，都對應球體顏色的一次轉變。
“它在通訊。”師長奕突然說。
“什麼？”
“看這個。”她調出電磁訊號的頻譜圖，“每次顏色變化，訊號的模式就切換一次。這不是隨機波動，是資訊編碼。它在傳送資料。”
“向誰傳送？”
“不知道。但接收端肯定不是我們，我們的裝置冇有對應的解碼協議。”
球體的旋轉速度達到頂峰，幾乎看不清表麵，隻能看到一個色彩變幻的光團。然後，毫無預兆地，它停止了。
完全靜止。
懸浮在半空，顏色穩定在暗紫色，和周圍環境的紫色硬質層一樣。
電磁訊號也停止了。
空洞裡一片死寂，隻有勘探隊員粗重的呼吸聲從通訊器傳來。
林靜向前邁了一步。
就在她的腳落地的瞬間，球體表麵浮現出影象。
不是投影，是球體本身的材質在變化，形成明暗對比。影象很清晰：一個星係。
螺旋狀的星係，有四條主要旋臂。中央核心區域特彆明亮，周圍有密集的星團。
“這是”老陳眯起眼睛。
“銀河係。”薑峰說，“但從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角度。這不是從太陽係內部觀測到的銀河，這是從銀河繫上方俯視的視角。而且——”
他放大了影象細節。
在一條旋臂的中段，有一個亮點在閃爍。非常微弱，但確實在閃爍。
球體表麵的影象變化了。視角拉近，聚焦到那個亮點所在的區域。亮點變成了一顆恒星，周圍有行星環繞。其中第三顆行星被特彆標記，一個藍色的星球，表麵有大片白色雲層和大陸輪廓。
地球。
影象再次變化。地球被放大，顯示出大陸的形狀。亞洲，歐洲，非洲，美洲輪廓和現在的地球幾乎完全一致。
然後影象開始快進。
大陸在漂移，海岸線在變化，冰期來了又去，海平麵上升又下降。但每次變化後，那個閃爍的標記始終存在，始終在地球的同一個位置。
北緯38度，東經99度。
祁連山脈。
這個空洞所在的位置。
影象停住了。現在顯示的是現代地球，標記點精確地位於他們腳下的位置。
球體的顏色開始變化。從暗紫變成深藍，然後變成翠綠，最後變成明黃。
每一次變色，都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彷彿來自遠古的鐘鳴聲。
四聲鐘鳴後，球體突然收縮。
不是爆炸，不是消散，是收縮。直徑三十厘米的球體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收縮成一個點，然後消失。
冇有聲音，冇有閃光，冇有能量釋放。
就這樣不見了。
空洞裡隻剩下勘探隊員的照明燈光，和懸浮在空中的塵埃。
通訊器裡傳來林靜乾澀的聲音：“目標消失。未檢測到空間扭曲，未檢測到能量殘留。就好像它從未存在過。”
薑峰盯著空蕩蕩的螢幕，大腦飛速運轉。球體展示的影象，傳遞的資訊，最後的消失方式——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
這個空洞不是自然形成的。
這個球體也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們是被放置在這裡的。在什麼時候？八億年前？還是更早？或者更晚？
而放置它們的存在，知道地球，知道銀河係，知道人類文明出現前地球的地質變化。
還知道人類文明今天會來到這裡，會在這個位置開鑿地下空間。
“薑峰。”師長奕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轉頭看她。
“我們需要封鎖這個區域。”她的表情從未如此嚴肅，“不是常規封鎖，是最高階彆。這個空洞裡的一切——空氣、灰塵、岩壁樣本、所有資料——都不能離開這裡。參與今天行動的所有人員，簽署最高保密協議，接受心理評估和記憶篩查。”
“你懷疑這是——”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師長奕打斷他，“但我知道這不是我們目前能理解的東西。在搞清楚之前，不能讓資訊泄露。否則，恐慌會先於真相傳播。”
薑峰點頭。他看向下方空洞裡那些驚魂未定的勘探隊員，看向周圍還在等待命令的工程兵，看向老陳那張寫滿困惑和震撼的臉。
十萬人。
他需要十萬人來建造軒轅號。
而現在，在一個準備容納這十萬人的地方，他發現了一個證明人類並不孤單的證據，一個可能比人類古老無數倍，對人類的瞭解可能比人類自己還深的證據。
“先按師長說的辦。”他對老陳說，“封鎖區域，隔離人員。我會起草一份給高層的機密報告，隻限最高層閱讀。”
“那工程”老陳問，“還繼續嗎？”
薑峰看向那個空蕩蕩的圓柱體開口，看向周圍那些來自遠古的機械結構。
“繼續。”他說，聲音很穩，“不管這是什麼，不管它意味著什麼，我們的計劃不變。軒轅號要建造，人類要走出去。如果宇宙裡真的有其他存在，我們更需要走出去——不是作為被觀察的物件，是作為平等的參與者。”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但調整施工方案。以這個空洞為中心，建立隔離研究區。外圍繼續擴建造船空間，但要保證研究區的絕對封閉和安全。”
老陳點頭，開始用對講機下達命令。
薑峰和師長奕離開觀測台，走向通往地表的隧道。燈光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那個球體最後展示的影象，”師長奕低聲說，“那個標記點從地球形成之初就一直存在。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有人在這裡放置了觀察裝置。”薑峰說，“或者信標。或者彆的東西。然後一直觀察著地球的變化，從大陸形成，到生命出現，到人類誕生。”
“目的是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科學記錄，可能是監視，可能是等待某個觸發條件。”
他們走到升降機前，門開啟。
“你覺得，”師長奕走進升降機，轉身麵對薑峰，“這和π文明有關嗎？”
升降機關門，開始上升。
“可能。”薑峰說，“也可能無關。宇宙可能不止一個高等文明，可能有很多個。有些友善，有些冷漠，有些危險。我們現在就像剛學會爬的嬰兒，第一次抬頭看世界，發現房間裡不隻有我們自己。”
升降機抵達地表。門開啟，刺眼的高原陽光湧進來。
外麵是祁連山脈的雪峰，在藍天下連綿不絕。風吹過，捲起地表的雪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薑峰眯起眼睛，適應光線。
地下三百米處，有一個來自遠古的秘密。
地上，十萬人的命運正在被規劃。
人類站在一個門檻上，一邊是熟悉的過去，一邊是充滿未知的未來。
而他自己，是那個推開門的人。
無論門後是什麼，門都必須開啟。
因為停留，意味著永恒的黑暗。
前進，至少還有機會看見光。
生態實驗中心。
玻璃穹頂內的水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穗。
薑峰站在觀測窗前，看著生態模擬艙內的景象。那片本應還有兩週才能成熟的水稻田，此刻稻穗已經沉甸甸地垂下，稻葉呈現出過於鮮亮的翠綠色。
自動記錄係統顯示，從昨天上午到現在，植株平均增高了十二厘米，分蘖數增加了一倍，光合作用效率是標準值的百分之一百八十七。
“這不正常。”生態組負責人趙博士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資料板，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困惑，“我們調整了光照週期和營養液配方，但理論上最多隻能提升百分之二十的生長速度。現在這個這是指數級的異常。”
薑峰冇有立即迴應。他的視線從水稻田移向旁邊的蔬菜區，生菜、西紅柿、黃瓜，所有作物都在瘋長。西紅柿的藤蔓爬滿了整個支架，果實累累，顏色紅得不自然。黃瓜的葉片大得像荷葉，莖粗得接近小樹。
這裡是火星祝融基地的生態實驗中心，距離祁連山脈地下空洞發現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發生了很多事。
地下空洞被正式命名為“零號遺蹟”，周圍半徑一公裡劃爲絕對禁區。
所有參與勘探的人員接受了三輪心理評估和記憶篩查，簽署了終身保密協議。遺蹟本身由師長奕親自組建的特殊研究團隊接手，薑峰每三天會收到一份加密簡報，內容越來越讓人不安。
簡報一：遺蹟內的機械結構可以被啟用，但需要特定的能量輸入模式。
研究團隊嘗試了七千多種組合，隻有三種產生了微弱反應，其中一種讓中央圓柱體再次升起了一個球體——這次是紅色的，展示了太陽係的結構圖，地球被標記為藍色，火星被標記為紅色，兩者之間有一條虛線連線。
簡報二：紫色硬質層的成分分析有了突破。那不是天然礦物，是一種人工合成的晶體-金屬複合材料，原子排列呈現十二麵體對稱性，這種對稱性在自然界中不存在。
更令人費解的是，材料的年齡測定結果出來了：八億年，正負五千萬年。和周圍岩層年齡一致。
簡報三：球體消失後留下的能量痕跡分析顯示，那是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的能量形式。它在三維空間中呈現，但數學建模表明它至少涉及六個維度。研究團隊中最頂尖的理論物理學家寫了三十頁報告，結論是：“製造這個球體的文明，其物理學基礎和我們完全不同。”
所有這些，薑峰都消化了，歸檔了，鎖進了大腦裡某個專門存放“暫時無法解決但必須記住”的問題的區域。
因為眼下有更緊迫的問題要解決。
軒轅號的建造需要生命維持係統，而生命維持係統的核心是封閉生態迴圈。三十萬人在太空中生活五年，需要食物、氧氣、水，需要處理廢物，需要保持心理穩定。所有這些，都要在一個完全封閉的金屬罐子裡實現。
“能量來源查清楚了嗎？”薑峰問趙博士。
“還冇有。”趙博士調出監測資料，“我們檢測了所有可能的影響因素：光照、溫度、濕度、二氧化碳濃度、營養液成分、微生物群落結構。一切都正常，或者說，都在設定引數範圍內。但作物的生長速度就是異常。”
他指向觀測窗下方的一個儀錶盤：“唯一異常的讀數在這裡——艙內背景輻射值。不是危險的放射性，是一種我們從未記錄過的能量輻射。強度非常低，相當於手機訊號的千分之一，但持續存在。頻譜分析顯示，它和遺蹟裡檢測到的能量痕跡有百分之九十三的相似度。”
薑峰皺眉：“能量從哪來的？”
“不知道。”趙博士搖頭，“生態模擬艙是完全封閉的，獨立供能，獨立迴圈。我們檢查了每一根管線，每一塊麪板，冇有發現泄露或外部乾擾。但那種輻射確實存在，而且隻存在於艙內。”
觀測窗內，一株西紅柿的藤蔓突然發出輕微的劈啪聲，一根側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伸長，捲住了旁邊的支架。葉片在無風的環境中輕微顫抖，像是有了生命。
“像不像”趙博士猶豫了一下，“像不像那些植物在吸收某種我們看不見的能量？”
薑峰想起三個月前在祁連山脈地下看到的那個球體。它展示的影象，它消失的方式，它背後的未知科技。如果那種能量能以某種形式滲透到生態模擬艙裡，如果它能促進植物生長
這可能是天大的好事，也可能是災難的前兆。
“暫停所有實驗。”薑峰說，“把所有作物樣本儲存，進行全麵生化分析。我需要知道這種異常生長是否影響營養成分，是否產生毒素，是否影響種子遺傳穩定性。還有，把模擬艙完全隔離，加強輻射遮蔽，看看那種背景輻射會不會減弱。”
“明白。”趙博士記錄命令，然後抬頭，“薑教授，如果這種能量真的能安全地促進植物生長，那意味著什麼，您清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