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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造計劃
履帶車駛入一條向下傾斜的隧道。照明燈在兩側規律排列，在車內投下流動的光影。
“所以？”師長奕問。
“所以我們需要十萬人。”薑峰調出資料板，把那張表格展示給她看，“最少十萬。而且不是普通工人，是需要經過至少六個月專業培訓的技術工人。焊接、鉚接、複合材料鋪設、管道安裝、電路佈線、生命維持係統除錯每一個工種都需要專門訓練。”
師長奕瞥了一眼螢幕，車速冇有變化：“地球方麵能給多少？”
“最多三萬。”薑峰關掉資料板，“而且要分三年分批送達。第一年八千，第二年一萬二，第三年一萬。杯水車薪。”
履帶車駛出隧道，進入基地內部。這裡是倉儲區，高大的貨架排列整齊，上麵堆滿了各種物資集裝箱。自動運輸車在通道間穿梭，頂部的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
“我們有七萬人缺口。”師長奕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對。”
“而且要在五年內完成所有培訓和實際工作。”
“對。”
履帶車在一個交叉口轉彎，駛向指揮中心方向。通道兩側開始出現人員——基地工作人員穿著灰色的製服，有些人看到車裡的薑峰，點頭致意。
“我想過一個方案。”師長奕說，車在一道安全閘門前停下。她刷了許可權卡，閘門緩緩升起，“新兵轉型計劃。”
薑峰轉過頭看她。
“地球每年征兵規模在八十萬左右。”師長奕駕駛車輛通過閘門，“新兵訓練期六個月，內容主要是體能、紀律、基礎軍事技能。我們可以申請調整一部分名額——比如說十萬——把訓練內容改為工程技術培訓。基礎體能和紀律保留，軍事技能換成焊接、裝配、裝置操作。”
車駛入指揮中心的專用停車場。師長奕熄火，但冇下車。
“這些新兵完成培訓後，直接送到火星，作為軒轅號建造的主力。服務期五年，期滿後可以選擇留在火星定居，或者返回地球享受退役軍人待遇。”
薑峰沉默了幾秒：“軍方會同意？”
“如果以‘星際防禦力量建設’的名義申請，有希望。”師長奕開啟車門，“但需要高層支援，需要你在下一次地球聯絡會議上正式提案。而且——”
她停頓，看向薑峰。
“而且我們需要證明這十萬人來了之後有活乾、有地方住、有飯吃。不能把十萬人扔在火星上無所事事。”
薑峰推門下車。停車場裡還有其他幾輛車，但冇人。這裡是基地的核心區，進出需要最高許可權。
兩人走向指揮中心入口。自動門識彆身份後滑開，裡麵是熟悉的半圓形空間。此刻隻有兩個值班人員在控製檯前，看到他們進來，立正敬禮。
“把軒轅號的完整建造計劃調出來。”薑峰走到中央投影桌前，“包括所有的階段劃分、時間節點、資源需求明細。”
“是。”
資料開始在大螢幕上滾動。三維模型、甘特圖、資源分配表、風險評估矩陣。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工程，被分解成七百三十四個主要任務，一萬九千個細分步驟。
薑峰快速瀏覽，手指在空中滑動，調取不同的檢視。師長奕站在他身旁，雙臂抱胸，眉頭微皺。
“按照這個計劃，”薑峰說，“第一階段需要三千人，耗時三個月，完成基礎框架搭建。第二階段需要兩萬人，耗時六個月，完成主體結構。第三階段需要五萬人，耗時十二個月，完成內部係統和裝甲鋪設。第四階段需要兩萬人，耗時六個月，完成除錯和測試。還有五千機動人員，應對突發情況。”
他調出時間軸：“現在開始，如果一切順利，三個月後第一階段開始。但前提是——”他放大一個子項，“訓練營。”
螢幕上彈出一個新的設計方案：火星表麵建造工人訓練基地。
選址在祝融基地西北五十公裡處的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設計容量：單期可容納五千人同時受訓，全年可輪訓兩萬人。
“我們需要先在地球建立初級培訓體係，篩選出合格人員。然後送到火星，在模擬環境中進行高階培訓。”薑峰調出另一份檔案，“培訓內容包括：零重力環境作業、危險材料處理、輻射防護、封閉空間心理適應每一項都需要專門的設施和教員。”
師長奕走到控製檯前，調出火星全球地圖。她放大到選定區域，疊加地質掃描資料。
“這片窪地地質穩定，地下有冰層，可以解決供水問題。距離基地五十公裡，不算太遠，可以鋪設專用運輸線路。”她用指尖在投影上劃出幾條線，“訓練營本身可以設計成可擴充套件模式，先建容納三千人的核心區，後續根據需要擴建。”
她看向薑峰：“如果現在開始，需要多久？”
薑峰調出建造模擬程式，輸入引數。係統執行了二十秒，給出答案：“訓練營核心區，在現有資源條件下，需要兩個月。但如果要容納三千人，需要配套的生活設施、培訓設施、醫療保障。實際時間可能要翻倍。”
“四個月。”師長奕計算著，“四個月後第一批新兵可以抵達。培訓週期六個月，十個月後他們能真正投入建造工作。比你的第一階段計劃晚了兩個月。”
“可以壓縮。”薑峰快速調整引數，“如果培訓和實踐並行。新兵在接受基礎培訓後，直接參與第一階段的實際建造，在實戰中學習。風險會增加，但時間可以節省至少兩個月。”
“傷亡率會上升。”
“但時間更寶貴。”薑峰關閉模擬程式，“五年是一個心理門檻。超過這個時間，地球方麵的支援會減弱，反對聲音會增強。我們必須在前三年取得決定性進展，讓所有人看到這條路的可行性。”
指揮中心裡安靜了幾秒。兩個值班人員假裝專注於各自螢幕，但薑峰能感覺到他們在聽。
“那就這麼定。”師長奕最終說，“我負責起草新兵轉型計劃的正式提案，聯絡地球方麵的軍方聯絡人。你負責細化訓練營的設計方案，以及軒轅號第一階段的具體施工計劃。一週後，我們交換草案。”
“可以。”
“還有一個問題。”師長奕調出一份加密檔案，“你在地球期間，基地進行了一次深地勘探。在計劃中的訓練營選址下方三公裡處，我們發現了這個。”
檔案展開，是一組地質雷達影象。影象顯示地下有一個巨大的空洞結構，幾何形狀規整得不像自然形成。空洞尺寸：長約八百米，寬三百米，高五十米。內部有規律的金屬回波訊號。
“這是什麼？”薑峰問。
“不確定。”師長奕放大影象，“掃描解析度有限，隻能看出大致輪廓。
可能是火星文明留下的另一個設施，也可能是自然地質結構。但無論如何，它就在我們計劃建造的訓練營正下方。”
薑峰盯著那個規整的長方體空洞。三公裡深，足以避開大部分地表活動的影響。但如果是火星遺蹟，可能會有未知的風險。
“需要先勘探。”他說，“在動工之前，搞清楚下麵是什麼。”
“我已經組織了一支勘探隊。”師長奕說，“裝備了最新的深地鑽探裝置，明天出發。預計三天內能鑽到目標深度，安裝探測器。”
“誰帶隊？”
“我親自去。”
薑峰看向她。師長奕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有某種決心。
“這是軍事行動。”她補充道，“如果下麵有危險，需要現場判斷、現場決策。我去最合適。”
薑峰冇有反對。他知道師長奕的能力，也清楚這種未知區域的探索需要軍事素養和決斷力。
“保持通訊。”他說，“每六小時彙報一次進展。如果有任何異常，立刻撤退，等我們製定更周全的方案。”
“明白。”
師長奕關掉投影，走向指揮中心出口。在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
“薑峰。”
“嗯？”
“十萬人的命運。”她說，“我們正在決定十萬人的命運。他們中的大多數現在可能還在上學，在打工，在過著普通的生活。
然後某一天，他們會收到通知，被送到火星，接受訓練，建造一艘他們可能永遠無法乘坐的飛船。”
她停頓了一下。
“我們需要給他們一個理由。一個足夠強大的理由，讓他們願意離開地球，來到這片紅色荒漠，做這一切。”
薑峰沉默了片刻。
“理由就是真相。”他最終說，“等時機成熟，我會告訴他們真相。關於火星文明，關於戴森球，關於π文明和那個測試。告訴他們，我們不是在建造一艘船，是在為整個人類文明爭取一個未來。一個不止侷限於一顆星球的未來。”
師長奕點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薑峰重新調出軒轅號的三維模型。艦體在投影中緩緩旋轉，外裝甲的每一塊板、每一道焊縫、每一個介麵都清晰可見。
他把模型放大，看到內部結構：生活區的層層甲板，生態區的迴圈係統，控製中心的數百個工作站。
然後他調出另一份檔案：人員分配表。
表上是空白的，隻有表頭：姓名、年齡、原籍、技能評估、分配崗位。
十萬行空白的表格。
十萬個等待被填寫的名字。
薑峰開啟一個新的文件，開始起草訓練營的設計規範。第一條：可擴充套件性。第二條：安全性。第三條：培訓效率。第四條：心理適應性支援。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詞都斟酌。
因為這不是普通的工程檔案。
這是一份藍圖。
一份關於如何把十萬個普通人，變成十萬個能建造星際飛船的工程師的藍圖。
一份關於如何在五年內，完成一個文明級彆飛躍的藍圖。
窗外，火星的太陽正升到中天。光線透過觀察窗照進來，在控製檯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光斑裡，塵埃在緩慢飄浮。
像微小的星球，在光束的引力場中無聲旋轉。
而在這束光之外，在紅色星球的地表之下，一個更大的計劃正在啟動。
一個需要十萬人才能完成的計劃。
一個將決定人類文明是永遠困守地球，還是走向星辰大海的計劃。
薑峰繼續寫著。
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指揮中心裡，持續響起。
堅定，清晰，不知疲倦。
鑽頭的尖嘯聲在地下三百米深處迴盪，像一頭被困的金屬野獸在咆哮。
薑峰戴著降噪耳機，依然能感受到那聲音透過顱骨傳來的震動。他站在臨時搭建的觀測台上，腳下是祁連山脈北麓的地下空洞擴張工程現場。
探照燈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正在施工的岩壁。
六台大型隧道掘進機呈扇形排列，刀盤以每分鐘十五轉的速度啃噬著古老的花崗岩。碎石和粉塵被傳送帶運往後方，再由鬥車拉出隧道。
這裡是地球，時間是薑峰從火星返回後的第七週。
地點：北緯38度，東經99度，祁連山脈深處。地表以上是海拔四千二百米的雪山，終年積雪，人跡罕至。
地表以下，一個足以容納整艘軒轅號殲星艦建造的地下空間正在被開鑿出來。
“進度比計劃快百分之八。”工程總監老陳站在薑峰身邊，手裡拿著資料板。
他是個六十歲出頭的男人，臉被高原紫外線曬成古銅色，雙手骨節粗大，佈滿老繭。“按這個速度，主空洞的初步成形能提前兩週完成。”
薑峰接過資料板，上麵顯示著三維掃描圖。地下空間目前已經擴充套件到長八百米、寬四百米、高一百米的規模。
設計最終尺寸是長三公裡、寬一公裡、高五百米。
一個足以讓人類曆史上最大的船隻在裡麵建造的巨型洞穴。
“岩層穩定性呢？”薑峰問。
“比預期的好。”老陳調出地質資料，“這一帶是前寒武紀花崗岩，形成於八億年前，結構緻密，抗壓強度高。我們做了三千個點的應力測試，隻有七個點需要額外加固。”
觀測台下方，一群工程兵正在安裝第二套通風係統。他們穿著灰色的工作服，頭戴安全帽，身上的反光條在燈光下閃爍。
每個人的動作都很熟練，搬運、定位、螺栓固定、電路連線。
這些是師長奕“新兵轉型計劃”的第一批受訓者，三個月前還是普通新兵，現在已經是合格的隧道工程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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