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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計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實驗室裡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彷彿空氣中充滿了無形的壓力。凝固的引數線依然筆直得刺眼。
突然,李工倒吸一口涼氣:“解析出來了!那組非標準編碼它是一道數學序列!不,更像是一個公式的片段?或者是一個龐大結構的區域性座標?”
幾乎在同一時刻,主控台中央的全息螢幕自動亮起,不是顯示常規資料,而是投射出一片極其複雜、不斷自我演算和重構的立體幾何圖形。
圖形由無數發光的線條和節點構成,某些部分的結構,竟與老張描述的等離子體幾何形態隱隱對應。
圖形的下方,一行簡潔的符號浮現出來,並非任何已知的人類文字或程式語言,但它的含義,卻以一種近乎直覺的方式,直接“印”在了在場每一個看著它的人的腦海裡:
【模式識彆:基礎能量拓撲結構捕獲。】
【效率評估:合格(閾值邊緣)。】
【穩定性測試:進行中】
【下一階段引導資料包準備就緒。是否接收?】
最後,是兩個清晰的、閃爍的選項符號,其意義不言自明:
【是
/
否】
實驗室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看懂了,也都被這超越理解範疇的互動方式震撼得說不出話。
這不再是猜測,是實證。那個高等存在,不僅存在,而且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對人類剛剛展露的“解題能力”做出反應。
壓力如山般落在薑峰肩上。接收?前方可能是加速進化的階梯,也可能是無法回頭的陷阱。
拒絕?或許能暫時安全,但等於主動放棄了這次“測試”,後果未知,可能意味著永遠失去資格,甚至招致更不可測的反應。
火星文明當年,也站在這樣的岔路口嗎?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團隊成員或緊張、或茫然、或隱含激動的臉,最後透過實驗室的觀察窗,望向外麵火星暗紅色的、亙古荒涼的大地。
他的手指,懸在了控製檯虛擬介麵的上方。
選擇,就在此刻。
全息螢幕上,能量讀數曲線像心跳一樣波動著。
薑峰站在火星基地的地下實驗室裡,盯著那條正在緩慢爬升的綠色線條。他右手按在控製檯上,指尖能感受到裝置執行時傳來的輕微震動。
左手握著一個資料板,上麵實時顯示著十二項關鍵引數。
“輸出功率達到閾值。”係統語音平靜地播報,“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五十。”
實驗室裡除了薑峰還有四個人。老張站在反應堆防護罩的另一側,透過觀察窗盯著內部的等離子流。
李工在資料終端前快速敲擊,調整磁場約束引數。小王和另一個年輕研究員守在應急控製檯前,手指懸停在紅色急停按鈕上方。
這是戴森雲原型機的第三次全功率測試。
距離薑峰在指揮中心做出那個決定,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兩個月裡,核心團隊擴充到十七人。所有成員都簽署了最高階彆的保密協議,協議內容明確寫著:泄露專案資訊等同於叛國。
師長奕動用了她的全部許可權,從地球調來了三批關鍵物資,偽裝成“基地日常維護用品”通過運輸艦送達。
原型機現在占據了實驗室三分之二的空間。它看起來像個畸形的金屬蜘蛛——中央是一個直徑兩米的球形反應堆,周圍延伸出八條“觸手”,每條觸手末端連線著一塊六邊形的能量收集板。
收集板表麵覆蓋著奈米級光敏材料,在實驗室照明下泛著暗藍色的微光。
“百分之七十五。”係統繼續播報。
薑峰看了一眼時間。測試已持續十七分鐘,超過前兩次的記錄。上一次在第十四分鐘時,三號收集板過熱,觸發自動停機。
“磁場梯度穩定。”李工頭也不抬地說,“溫度曲線正常。老張,你那邊?”
“等離子流冇發現湍流跡象。”老張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有些失真,“約束場比上次結實多了。薑教授,你調整了線圈排布?”
“微調了相位。”薑峰簡單回答,眼睛冇離開螢幕。
他確實調整了。不是基於現有理論,是基於火星文明記錄裡提到的一種演演算法。
那演演算法在人類現有的物理學框架下說不通,但薑峰嘗試著把它轉化成可執行的程式碼,嵌入控製係統的底層。結果就是現在這樣——反應堆執行得異常平穩。
太平穩了。
平穩到讓他心裡發毛。
“百分之九十。”係統語音說,“即將達到額定功率。”
實驗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動作,盯著各自麵前的螢幕或觀察窗。隻有裝置運轉的低頻嗡鳴持續不斷。
薑峰感到手心出汗。他鬆開資料板,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又重新握住。
“百分之一百。”係統語音停頓了一秒,“額定功率達到。係統執行正常。”
冇有歡呼,冇有掌聲。五個人依然站在原地,等待。
一秒鐘,兩秒鐘,十秒鐘。
反應堆繼續運轉,收集板上的暗藍色逐漸變成亮藍色,那是能量充盈的標誌。
實驗室頂部的功率輸出介麵開始發光,一條條光路沿著預鋪設的導能管道向外延伸——這些管道最終會連線到基地的主能源網路,理論上能為整個c區供電。
“保持當前狀態。”薑峰說,“執行時長目標:三小時。”
“明白。”李工回答,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興奮。
薑峰退後兩步,靠在一張工作台邊緣。他揉了揉太陽穴,這兩個月睡眠時間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一百小時。
但此刻他不敢放鬆,經驗告訴他,新技術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問題。
資料板上跳出一條新訊息,來自師長奕:“測試如何?”
“達到額定功率。”薑峯迴複,“穩定執行中。”
“收到。地球方麵有新動態,測試結束後過來一趟。”
薑峰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三秒,然後關掉螢幕。地球方麵的動態。
無非又是資源分配爭論,或者哪個國家又想塞人加入遠征軍。自從殲星艦計劃公開,國際社會就分裂成兩派:狂熱支援派和堅決反對派。中間派幾乎不存在。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測試上。時間過去三十分鐘,一切正常。四十五分鐘,引數波動在允許範圍內。一小時,二號收集板溫度略微偏高,但係統自動調整冷卻液流量,溫度回落。
就在這時,異常出現了。
不是裝置故障,不是引數超標。
是訊號。
中央控製檯的副螢幕上,原本顯示係統日誌的區域,突然開始滾動一串字元。不是任何已知的程式語言,不是基地使用的通訊協議,甚至不是火星記錄裡見過的文字。
那是一串幾何圖形。
圓形,三角形,正方形,以特定順序排列,迴圈出現。
薑峰站直身體,快步走到控製檯前。李工也注意到了,轉過頭,一臉困惑。
“這是什麼?係統錯誤?”
“不是錯誤。”薑峰盯著那些圖形,大腦飛速運轉。圓形,三角形,正方形。
三個基本幾何形狀。火星記錄裡提到過,π文明使用的是一種“數學化語言”,用基礎幾何和數學常數傳遞資訊。
他調出後台資料流。訊號源不是外部,是內部——來自反應堆核心。更準確地說,來自反應堆執行時產生的某種共振頻率,這個頻率意外地啟用了裝置裡某個隱藏的接收模組。
接收模組不是人類安裝的。
薑峰感到後頸發涼。他想起了那個黑色儲存盤裡的警告:測試開始後,考官會“觀察”。
“李工,”他的聲音保持平靜,“記錄這個訊號序列,全部。老張,檢查反應堆內部有冇有異常能量波動。小王,關掉所有非必要的外部通訊介麵,現在。”
命令下達得很快。團隊訓練有素,冇有人多問,立刻執行。
幾何圖形繼續滾動。薑峰拿出個人終端,開啟一個空白文件,開始手動記錄序列。圓形,三角形,正方形,圓形,圓形,三角形看似隨機,但他隱約覺得有規律。
二十分鐘後,訊號停止。
螢幕恢覆成係統日誌介麵,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實驗室裡一片寂靜。反應堆還在執行,收集板依然發著光,但空氣中的氣氛變了。
“教、教授”小王小聲說,“那是什麼?”
薑峰冇有立即回答。他調出訊號記錄,執行初步分析程式。終端螢幕顯示:序列長度147個符號,重複三次。圖形種類隻有三種,但排列組合複雜。
“繼續測試。”他最終說,“按照原計劃執行滿三小時。李工,測試結束後把所有資料——包括這個訊號——打包加密,最高階彆。”
“明白。”
薑峰離開實驗室,穿過走廊前往指揮中心。靴子踩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裡迴響。他的腦子裡還在重複那些圖形序列,試圖找出意義。
圓形,三角形,正方形。
基礎幾何。
最純粹的數學語言。
指揮中心的氣密門滑開時,師長奕正站在中央投影桌前。
她冇穿軍裝外套,深灰色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淺白色的舊傷疤。投影顯示的不是火星地形圖,而是地球軌道防禦網路的實時狀態。
“測試完了?”她問,冇回頭。
“還在繼續。”薑峰走到桌邊,看著那些在近地軌道上緩慢移動的光點——那是防禦平台的標識,“出什麼事了?”
“白鷹國三天前發射了一艘新型偵察艦。”師長奕調出一個軌道示意圖,一條紅色虛線從地球延伸向火星方向,“名義上是‘深空科學考察’,但搭載了高解析度掃描陣列和訊號攔截裝置。預計七天後進入火星軌道範圍。”
薑峰盯著那條軌道:“他們察覺到了?”
“不確定。”師長奕轉過身,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我們這兩個月的物資調動太頻繁了。雖然做了偽裝,但如果對方有心分析,能看出異常。地球方麵,支援派和反對派的鬥爭進入新階段。昨天聯合國安理會上,白鷹代表公開質疑‘軒轅計劃’的透明度,要求共享所有技術細節。”
“不可能。”薑峰說。
“我知道。”師長奕走到控製檯前,調出一份加密檔案,“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籌碼。一個足夠大、足夠有說服力的籌碼,讓反對派閉嘴,也讓支援派更有底氣。”
檔案展開,是一份技術簡報。標題讓薑峰瞳孔微縮:“反物質引擎小型化突破——理論驗證完成”。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三十六小時前。”師長奕說,“地球實驗室傳來的訊息。他們根據你上次傳送的磁場優化演演算法,重新設計了反應室結構。模擬測試顯示,引擎體積可以縮小到原來的三分之一,而功率輸出不變。”
薑峰快速瀏覽檔案。資料詳實,驗證過程嚴謹,結論明確:理論可行。但後麵跟著一行紅色標註:“需實際建造驗證,預計耗時八個月,資源需求等級:s級。”
“他們想要什麼?”薑峰問。
“想要你回去一趟。”師長奕直視他的眼睛,“高層會議,親自彙報。帶上火星基地的進展報告,帶上戴森雲原型機的資料——當然,是經過編輯的版本。會議目的是爭取下一階段的預算和資源配額。如果成功,我們能拿到至少三個大型運輸艦隊的支援。”
“如果失敗呢?”
“那‘軒轅計劃’可能會被降級為‘長期研究專案’,實際執行無限期推遲。”師長奕停頓了一下,“三十萬人已經在火星上,薑峰。我們不能讓專案停擺。”
薑峰沉默。他想起實驗室裡那些滾動的幾何圖形,想起火星記錄裡那個被淘汰的文明。
現在人類的文明也站在岔路口,一邊是繼續前進的未知風險,一邊是停滯不前的慢性死亡。
“會議時間?”他最終問。
“五天後。運輸艦已經安排好了,行程三天,留一天準備。”師長奕說,“原型機測試資料出來之後,你決定帶哪些內容。”
“我明白了。”薑峰看了一眼時間,“測試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結束。資料出來後我編輯一份簡報。”
他轉身要走,師長奕叫住他。
“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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