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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
“火星文明不是自然消亡的。”薑峰的聲音壓低了,“他們被淘汰了。某個高等存在——在記錄裡被稱為π文明,給所有發展到一定階段的文明設定了‘進階測試’。
測試內容就是戴森球技術。火星文明嘗試了,但在這個過程中,內部出現分裂,一部分人認為應該繼續,另一部分認為這是陷阱。內耗加上技術瓶頸,導致他們在規定時間內冇有完成測試。”
師長奕把儲存盤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呢?”
“然後他們被抹除了。”薑峰說,“記錄裡冇有具體描述過程,隻有最後幾句警告。大意是:不要重蹈覆轍,但也不要停止前進。這是一條獨木橋,停下會墜落,走錯方向也會墜落。”
指揮中心裡安靜了幾秒。隻有伺服器機櫃散熱風扇的低鳴。
師長奕終於把儲存盤插進自己手腕終端的外接介麵。螢幕上彈出解碼進度條,三秒後,一份加密文件展開。她快速滑動,目光掃過那些文字、圖表、殘缺的影像記錄。
薑峰看著她讀。師長奕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變化,隻有眉頭逐漸擰緊,下頜線條越來越硬。
五分鐘後,她退出文件,拔出儲存盤。
“三十萬人。”她說,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我們帶了三十萬人來火星。如果這是個測試場——”
“我知道。”薑峰說,“所以我銷燬了原件。這個備份是唯一的。”
“你想隱瞞。”
“不是隱瞞。”薑峰糾正,“是控製資訊流。現在告訴所有人,隻會引發恐慌。我們需要時間,需要先弄清楚這個‘測試’的具體規則是什麼,時限是多少,評判標準是什麼。”
師長奕把儲存盤攥在手心,金屬邊緣硌著麵板:“那你打算怎麼做?”
薑峰轉身,走向主控台。他調出基地的全景結構圖,放大到能源核心區域。那裡有十二台反物質反應堆,為整個基地和停泊在軌道上的殲星艦供能。
“記錄裡提到,戴森球建設初期,會有一個‘資格驗證’階段。”薑峰說,“具體形式不明,但肯定和能源利用效率有關。火星文明花了三年才通過這個階段,我們也許可以更快。”
他的手指在控製麵板上快速操作,調出一份新的方案框架。標題是:“區域性戴森結構可行性研究”,副標題:“第一階段:軌道能量收集陣列”。
師長奕走到他身邊,看著螢幕上逐漸成形的設計圖。那是一個簡化版的戴森雲方案,不是包裹整個太陽,隻是包裹火星軌道上的一個小型空間站,作為概念驗證。
“我們需要材料。”薑峰繼續說,“大量輕質高強度的材料,用於建造能量收集板。需要自動化組裝係統,需要軌道施工平台。所有這些,我們都有技術儲備,隻是冇有整合。”
“殲星艦的建造已經耗儘了地球方麵能提供的所有資源。”師長奕提醒,“現在再啟動一個新的大型工程——”
“不需要新資源。”薑峰調出另一份清單,“用現有的,重新分配。軒轅號的外部裝甲可以減薄15,根據最新的結構力學模擬,這個厚度冗餘足夠應對已知的深空風險。
節省下來的材料,足夠建造二十個標準尺寸的能量收集單元。生態迴圈係統也有優化空間,水回收率還能再提高五個百分點,省下來的水可以用於材料加工。”
他說話的速度很快,幾乎不喘息,每一個詞都像子彈一樣射出來。師長奕聽著,冇有打斷。
等薑峰停下來,她才問:“時間表?”
“一個月完成設計,兩個月開始軌道組裝,六個月內建成第一個功能單元。”薑峰說,“如果我的推測正確,一旦這個單元開始執行,π文明——或者不管那個高等存在是什麼——就會注意到我們。那時候,測試才真正開始。”
“然後呢?”師長奕盯著他的眼睛,“如果我們也失敗了?”
薑峰沉默了兩秒。
“那就證明人類還冇準備好。”他說,“但至少,我們嘗試過。不是像火星文明那樣,在猶豫和內訌中耗儘時間,是明知道風險,還是全力向前。”
指揮中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師長奕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十歲的男人,看著他眼睛裡的那團火——那團曾經點燃了反物質引擎、點燃了殲星艦計劃、點燃了三十萬人遠征火星的火。
現在,這團火要去做一件更瘋狂的事。
去觸碰一個高等文明設下的試煉。
“你需要我做什麼?”師長奕最終說。
“三件事。”薑峰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幫我組織一個絕對可靠的核心團隊,不超過二十人,負責這個專案。第二,調整基地的資源分配方案,在不影響基本生存和現有任務的前提下,最大限度支援這個專案。第三——”
他停頓,第三根手指冇有放下。
“如果事情暴露,如果我判斷錯了,如果這個決定會把所有人拖入絕境——你要接手,用你認為正確的方式處理後續。”
師長奕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冇說話,隻是點頭,一次,用力。
薑峰收回手,轉身麵向主控台。螢幕上的設計方案還在閃爍,一個個引數等待確認。
“那就開始吧。”他說。
聲音很輕,但在徹底靜默的指揮中心裡,清晰得如同誓言。
窗外,火星的夜晚正在降臨。稀薄的大氣層無法保留太多熱量,地表溫度開始驟降。
遠方的地平線上,兩顆衛星中的一顆——火衛一,正緩緩升起,在漫天星鬥的背景下,像一顆蒼白的眼睛,靜靜俯視著這顆紅色星球,以及星球表麵那些渺小的、敢於挑戰星辰的人類。
而在指揮中心裡,薑峰已經開始輸入第一行指令。
鍵盤敲擊聲,再次響起。
測試已進行到第十七分鐘,原型機的穩定執行時間首次超過了設計指標。
薑峰的呼吸下意識地放輕了。資料板上,代表能量收集效率的曲線正平滑地攀升,逐步接近理論峰值。老張從觀察窗那邊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薑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一切順利,順利得讓人不安。
“係統自檢通過,各單元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優秀。”李工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磁場約束穩定,等離子體湍流指數低於臨界值。薑總,看起來”
他的話冇能說完。
就在那一瞬間,所有監控螢幕同時閃爍了一下,不是故障黑屏,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訊號被某種更高頻脈衝短暫覆蓋的扭曲。實驗室裡恒定的裝置嗡鳴聲裡,混入了一聲極其尖銳、又瞬間消失的“滴”聲,像是金屬被拉伸到極致斷裂的鳴響。
“什麼情況?”小王立刻繃緊了身體。
幾乎同時,薑峰手中的資料板劇烈震動起來,不是收到資訊的提示,而是彷彿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撞擊板體。
螢幕上,那條平穩攀升的綠色曲線,在即將觸及理論峰值的刹那,毫無征兆地拐出了一個詭異的直角——不是繼續向上,也不是崩斷下跌,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按平,變成了一條絕對筆直、毫無波動的水平線。
讀數凝固了。
輸出功率:恒定在理論峰值的9997。能量收集效率:恒定在9997。
溫度、壓力、磁場強度、粒子流密度所有原本實時跳動的引數,全部僵死在一個固定的數值上,小數點後兩位都不再變化。
這不是係統穩定,這是一種凍結。被外力強行“鎖定”在了某個完美的、不自然的穩態。
“係統響應遲緩!”李工的聲音變了調,手指在終端上敲出殘影,“無法輸入新指令!底層協議好像被覆蓋了?”
“反應堆內部讀數異常!”老張也喊了起來,聲音透過防護通訊器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等離子體形態改變,呈現呈現規則幾何結構!這不可能!”
薑峰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死死盯著那條筆直的水平線,盯著那些凝固的數字。這不是故障,不是意外。這太精準,太“完美”了,完美到超越了物理係統本身的混沌本性。
是迴應。
是他們觸碰“考題”後,來自“考官”的第一次、清晰無誤的迴應。
“不要嘗試強行乾預!”薑峰的聲音斬釘截鐵,壓住了實驗室裡初現的慌亂,“所有人,保持原位,隻記錄,不操作。李工,嘗試用最低許可權的查詢指令,探測係統底層狀態,不要做任何寫入動作。老張,持續觀察,描述你看到的所有細節,任何細微變化都不要遺漏。小王,準備緊急物理隔離預案,但未經我明確命令,絕對不許執行!”
他的命令迅速讓團隊鎮定下來,專業的素養壓過了本能的不安。實驗室裡隻剩下急促的呼吸聲、裝置運轉的嗡鳴,以及李工低聲彙報查詢結果和老張帶著顫音的描述。
“查詢指令部分響應。係統返回一組非標準編碼正在解析”
“那些等離子體它們在旋轉,但不是亂流,是是分層的,像精確製造的同心圓殼,還在發光,波長波長不在我們常規監測波段內”
薑峰一邊聽著,一邊快步走到主控台前。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被鎖定的引數,大腦飛速運轉。
π文明(如果真是它)用這種方式“接管”了原型機,目的何在?展示力量?進行某種檢測?還是這本身就是“資格驗證”的一部分?
他調出原型機的初始設計日誌,調出這兩個月所有的測試資料,調出那份火星科學家留下的、語焉不詳的關於“驗證階段”的記錄。海量的資訊在他眼前流動、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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