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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森林警告
日誌確認了塔比星的觀測,確認了對其異常現象的長期研究,也確認了“π”的存在。
它被描述為一個“引導者”,或者“資料庫”,在某個關鍵時期,向火星文明提供了躍遷式的技術啟迪,尤其是關於恒星能量利用的藍圖。
日誌的最後一篇,隻有寥寥數語,字跡狂亂:
“我們太慢了也太快了‘戴森球’不是答案,是考題我們理解錯了題麵π不是導師它在給我們的文明打分光變曲線是墓碑我們的墓碑它們來了”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它們”。
薑峰坐在昏暗的地下檔案室裡,全息投影的冷光映著他蒼白的臉。
塔比星那詭異的光變曲線,如同心電圖上的臨終直線,又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冰冷的幾何標識,刻在宇宙的幕布上。
墳墓。考官的評分牌。失敗者的標記。
而人類,正在用從π先生,那裡“繼承”或“啟發”而來的“永動核晶”技術,推著整個星球,奔向一個可能已經因為“答題失敗”而被“處理”過的文明故址。
我們是在奔赴新家園,還是在奔向一個標註著“不合格”的考場遺址?我們引以為傲的終極科技,是文明的巔峰,還是另一個“錯誤答案”的前奏?
“π先生”他低聲念出這個代號,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檔案室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資料板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撞在合金桌麵上,發出空洞的脆響。
薑峰盯著那塊資料板上最後一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三厘米處,一動不動。
火星基地的地下檔案室裡,隻有冷卻係統發出的低頻嗡鳴。
全息投影還懸浮在房間中央,展示著那顆編號kic8462852的恒星——塔比星,以及它詭異的光變曲線。
曲線上的那些凹坑,那些不自然的陡降和不對稱的回升,此刻在薑峰眼裡不再是天文現象。
是墳墓。
是某個文明建造戴森球失敗後留下的墓碑。
資料板滑落到合金桌麵,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薑峰冇去撿,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金屬椅背冰涼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宇航服內襯滲進來。
“π先生”他低聲念出這個代號。
火星科學家留下的記錄裡,這個代號出現了十七次。
每一次都關聯著“戴森球技術指引”
“文明進階理論”
“黑暗森林警告”。
最後一次出現是在記錄中斷前四行,筆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π不是導師,是考官。我們答錯了題。”
薑峰閉上眼睛。視網膜上還殘留著投影的光影。
三小時前,他藉口裝置檢修,獨自溜進這個被封存的地下檔案室。
師長奕以為他在主控室除錯新的導航演演算法,三十萬船員中的大部分正在為三個月後的首次火星地表大規模勘探做準備。
冇人知道他們的總工程師在地下三百米深處,翻閱一個消亡文明的遺書。
呼吸麵罩裡的氧氣讀數穩定在95,但薑峰還是覺得喘不過氣。
他伸手扯開脖頸處的密封環,讓基地空氣直接接觸麵板。
乾燥,帶著鐵鏽和臭氧的味道,火星基地的標準氣味。
他需要做出決定。
現在,此刻。
資料板上記錄的內容一旦公佈,整支遠征軍的士氣會瞬間崩潰。
三十萬人以為自己是人類先鋒,是開拓者,是文明的火種。
但如果他們知道,腳下的這顆紅色星球曾經有過更輝煌的文明,而那文明因為嘗試攀登科技樹上一個名為“戴森球”的台階,被某個高等存在判定為“不合格”並抹除。
薑峰睜開眼,伸手抓起資料板,拇指按下側麵的物理銷燬鍵。
哢嚓。
內部儲存晶片被高壓電流擊穿。螢幕暗下去,最後顯示一行紅色小字:資料不可恢複。
他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在椅子上坐了太久,腿部肌肉傳來痠麻感。
全息投影還開著,塔比星的光變曲線像心電圖一樣緩緩波動。
薑峰走過去,手掌直接穿過投影核心,觸控感應器識彆到手勢指令,投影“啪”一聲消失。
檔案室重新陷入昏暗,隻有牆角的應急燈發出淡綠色微光。
薑峰走向氣密門,手按在識彆麵板上。紅光掃過他的虹膜,係統發出短促的確認音。門閥轉動,液壓裝置推動厚重的合金門向一側滑開。
門外是向上延伸的通道,直徑三米的圓形管道,內壁是未經修飾的岩石,隻覆蓋了最基礎的照明和管線。
這裡是火星地下網路的非核心區域,平時隻有維護機器人定期巡查。
薑峰沿著通道快步行走。靴底和金屬網紋地板摩擦,發出規律的迴響。通道坡度大約15度,向上延伸三百米後會連線基地主生活區。
他需要找到師長奕。
不是通過通訊器,是麵對麵。
走到一百米標記處時,手腕上的個人終端震動。
薑峰低頭掃了一眼,是生命維持係統的例行報告:a區第三生態艙的二氧化碳濃度異常,比標準值高了03。係統已啟動自調節,預計兩小時內恢複正常。
他繼續走。
到兩百米標記處,終端再次震動。這次是工程部的訊息,關於殲星艦“軒轅號”外部裝甲的第七次抗衝擊測試結果。
資料附件很大,薑峰冇點開,隻回了兩個字:“已閱。”
通道儘頭出現第二道氣密門。這扇門更厚,中央有直徑一米的觀察窗。
薑峰靠近時,自動感應燈亮起,透過窗戶能看到門另一側的景象,
基地的主通道,寬度足以讓兩輛工程車並行,天花板高六米,兩側排列著各功能艙室的入口。
此刻是基地時間的“夜晚”週期,主通道裡人不多。
幾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技術員推著載貨小車往倉儲區方向走,遠處還能看到兩名巡邏兵,穿著外骨骼裝甲,肩部的掃描器緩慢轉動著。
薑峰通過身份驗證,門開了。
溫暖的氣流湧出來,和地下通道的冷空氣形成微弱對流。
基地主迴圈係統保持恒溫22度,濕度40,模擬地球最適宜環境。但對已經在火星生活了八個月的薑峰來說,這種“舒適”反而讓他覺得虛假。
他走進主通道,巡邏兵看見他,立正,敬禮。
“教授。”
薑峰點頭迴應,腳步冇停。他需要去指揮中心,師長奕這個時間通常在那裡審閱次日的勘探計劃。
轉過兩個彎,經過生態種植區。透過透明隔離牆,能看到裡麵成排的垂直種植架,綠葉蔬菜在人工光照下長勢良好。
再往前是居住區,蜂巢式的個人艙室沿著通道兩側排列,大部分艙門緊閉,門上的狀態燈顯示主人正在休息。
指揮中心在基地中央核心區,需要穿過三道安全閘門。每道門都需要身份驗證,第三道還增加了隨機安全問答。
“請說出您母親的名字。”
“林婉。”
“驗證通過。”
最後一道門滑開,指揮中心的景象展現在眼前。
這是一個半圓形空間,半徑約二十米。弧形牆麵上鑲嵌著超過五十塊大小不一的顯示屏,實時顯示著基地各區域的監控畫麵、外部環境資料、殲星艦狀態、火星軌道衛星網路執行情況。
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全息投影桌,此刻正展示著明日勘探區域的三維地形圖。
七個人圍在桌邊,師長奕站在投影桌的主控位。
她冇穿軍裝外套,隻穿著深灰色的基礎作戰服,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肌肉。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
“薑峰?”她挑眉,“你不是在除錯導航。”
“需要私下談。”薑峰打斷她,聲音平穩,但語氣裡的某種東西讓師長奕臉上的表情收斂起來。
她朝其他人擺擺手:“你們先出去,把a7區域的鑽探方案再細化一遍,一小時後我要看到更新版本。”
技術員們冇有多問,快速收拾資料板離開。最後一個出門的人順手關上了指揮中心的門,氣密鎖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師長奕走到控製檯前,關閉了中央投影。塔狀的三維地形圖消失,桌麵恢覆成啞光的黑色合金錶麵。
“出什麼事了?”她問,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
薑峰走到桌對麵,冇有坐。他從腰間的工具袋裡摸出一個小型資料儲存盤,隻有指甲蓋大小,通體黑色,表麵冇有任何標識。
“這是我在下層檔案室找到的。”他把儲存盤放在桌麵上,推向師長奕,“火星文明留下的最後記錄,冇有被之前的地表勘探隊發現,因為它藏在主能源管線的遮蔽層裡,常規掃描探測不到。”
師長奕盯著那個儲存盤,冇去拿:“裡麵是什麼?”
“答案。”薑峰說,“為什麼火星有文明遺蹟,卻冇有活物。為什麼他們的科技看起來比我們先進,卻突然消失。以及——”
他停頓,吸了一口氣。
“以及為什麼我們的反物質引擎技術突破得那麼順利。”
師長奕的瞳孔微微收縮。她冇有立即迴應,而是繞過桌子,走到牆邊的控製檯,按下幾個按鈕。
指揮中心的所有對外通訊介麵顯示為“臨時維護中”,內部監控係統進入迴圈播放模式,聲學遮蔽場啟動,一層肉眼不可見的能量膜覆蓋了整個房間。
做完這些,她才走回桌邊,拿起那個儲存盤。
“你看了多少?”她問。
“全部。”薑峰說,“大概四小時前開始的,剛看完。”
“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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