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城是沈昭守了十年的城,城中的百姓是沈昭豁出命去護過的人。
趙崇派人帶著銀子進了城,找到了裡正周德茂,找到了雜貨鋪的掌櫃,找到了茶樓的茶博士,找到了街上的屠戶、布店的老闆娘、賣豆腐的老漢。
銀子擺在桌上,條件很簡單:朝廷來人調查的時候,你們每個人都說沈昭不好。
說他對你們不好,說他縱容家奴欺壓百姓,說他橫行霸道無惡不作。你們不需要做別的,隻需要說話。
周德茂看著桌上那袋銀子,猶豫了很久。
沈昭對他不薄,去年他兒子生病,還是沈將軍派人請的大夫。
但銀子太沉了,沉得他彎下了腰。
他伸手接過了銀子,說,“相國大人放心,草民知道該怎麼說。”
一個接一個,幾乎整座城的人都接了那袋銀子。
不是因為他們恨沈昭,是因為銀子就在那裡,不拿白不拿。
而且,所有人都拿了,我不拿,豈不是很傻?
這就是人心。
沈昭用命護過的人,一袋銀子就能買走。
朝廷的調查組進了城。周德茂跪在地上,聲淚俱下,說沈昭在城中如何作威作福,如何欺男霸女。
雜貨鋪的掌櫃說,沈昭的管家每月都來收保護費,不給就打人。
屠戶說,沈昭家奴搶走了他的女兒,至今下落不明。
每一個人都說得言之鑿鑿,每一個人都像是苦大仇深。
調查組的人一邊聽一邊記,越記臉色越沉。
他們不知道的是,雜貨鋪掌櫃說的“保護費”,其實是沈昭每月派人去收的“老兵撫卹金”——沈昭用自己的俸祿接濟城中退伍的傷殘老兵,托掌櫃代為轉交,掌櫃貪了這筆錢,反過來誣告沈昭勒索。
屠戶根本沒有女兒,他隻有一個兒子,在沈昭麾下當兵。
但這些事,沒有人去查。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一座城的人都這麼說,還能有假嗎?
沈昭在邊關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信。
他覺得清者自清,他沒有做過的事,誰也不能把罪名強加給他。
他照常練兵,照常巡防,照常保家衛國。
但他沒想到的是,他的家人信了。
先是他的弟弟。
弟弟從京城趕來,一進門就說,“大哥,你交出兵權吧,避避風頭,免得連累家裡。”
沈昭說,“我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要交?”
弟弟說,“你不交,他們就會說你心虛。”
沈昭說,“我交了,誰來守這個國?”
弟弟急了,說,“大哥,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這不是對錯的問題,是生死的問題!”
然後是他的父母。
父親寫了一封信來,措辭很嚴厲,說他不識時務,說他把沈家架在火上烤。
母親託人帶了一句話,說,“昭兒,你服個軟吧,認個錯,哪怕不是你的錯,認了又能怎樣?爹孃老了,經不起這些了。”
沈昭看完信,一個人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他沒有哭,但那一夜他老了很多。
他真正垮掉的那一天,是收到妹妹的信。
妹妹在宮中做貴妃。
她在宮中的日子並不好過,後宮傾軋,步步驚心,但她有皇帝護著,別人怕觸怒皇帝,不敢害她性命。
她聽說朝中有人要害沈昭,費盡了心思,買通了皇帝身邊的小太監,才把這封信傳了出來。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朝中有人要害你,快走。交出兵權,什麼都不要了,保住命要緊。”
沈昭拿著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他守得住國門,守不住人心。
他打得贏敵人,打不贏謠言。
他護得了天下,護不了自己。
如果他繼續抗爭,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把沈家連根拔起。
父母、弟弟、妹妹,一個都跑不掉。
而他的妹妹,那個從小拽著他衣角不撒手的小姑娘,那個他承諾要掙個誥命回來的妹妹,現在正在深宮裡,冒著殺頭的風險給他傳信。
如果他不管不顧地硬扛下去,妹妹會是什麼下場?
如果皇帝厭棄了她,以妹妹那個溫吞的性子,在後宮根本活不下去。
沈昭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提筆,寫下了認罪書。
他一筆一劃地寫,承認自己擁兵自重,承認自己私通敵國,承認自己意圖謀反。
他把所有的罪名都背在了自己身上,把自己寫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隻求皇帝能夠寬恕他的家人。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認罪書摺好,放進懷裡,起身走出了書房。
他沒有帶任何人,一個人騎馬上京。
到了京城,他直接去了大殿。
皇帝正在早朝,滿朝文武都在。
沈昭走進大殿,鐵甲鏗鏘,跪在金磚上,從懷裡取出認罪書,當著皇帝和百官的麵,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大殿上鴉雀無聲。
唸完之後,他額頭觸地,久久沒有抬起。
沒有人說話。趙崇坐在百官之首,嘴角微微上翹,又很快壓了下去。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終說了兩個字:
“拿下。”
沈昭被帶走了。
他沒有辯解一句,甚至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訊息傳到後宮的時候,妹妹正在給皇帝綉一個香囊。
針紮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滲出來,滴在雪白的綢緞上,像一朵小小的紅梅。
她沒有哭,沒有喊,甚至沒有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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