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濃霧還沒散。
十一月的蘇格蘭高地，太陽要到八點以後才能把霧氣烘開。
清晨六點半的空氣又濕又冷，撥出去的氣全是白色的。
海格七點出了門。
他的例行工作是每天帶著牙牙在禁林外圍巡一圈。
檢查有沒有什麼不該跑出來的生物跑出來了，或者有沒有什麼不該進去的學生進去了。
大多數時候什麼事都沒有。
最多就是偶爾有隻調皮的獨角獸跑到湖邊喝水，或者有幾隻鳥蛇在林緣的灌木裡築巢。
牙牙是他的獵犬。
一隻體型不小的大丹犬，棕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
平時挺威風的。
嘴饞，愛流口水，但膽子不小，遇到過禁林裡的各種生物都不怎麼慫。
今天不太威風。
從出了小木屋開始，牙牙就有點不對勁。
尾巴夾著，走路時身體壓得很低，耳朵一直貼在腦袋上。
鼻子一直在抽動，像聞到了什麼讓它極度不安的東西。
海格沒太在意。
以為是清晨的冷空氣刺激了它的鼻子。
走到半人馬領地邊上的時候，海格停住了。
他麵前的一棵大橡樹榦上，用白色的礦石粉畫著一個符號。
半人馬的警告標記。
\"繞道\"。
海格認得這個符號。
他跟半人馬打了將近四十年的交道了。
這種標記偶爾會出現，通常意味著前方有發情的獨角獸或者受傷的鷹馬之類脾氣暴躁的生物。讓你別過去添亂。
但今天的標記不太一樣。
符號的下方還多畫了兩條豎線。
海格的腳步頓住了。
兩條豎線代表\"極度危險，建議完全迴避\"。
他跟這片森林相處了三十多年，隻見過一次兩條豎線。
那次是一頭烏克蘭鐵肚皮龍誤闖了禁林北部，把整整三平方公裡的森林燒成了焦炭。
半人馬全族遷移了兩個月纔回來。
鐵肚皮龍？不可能。
禁林沒有龍。
海格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往裡走走。畢竟是看守人，出了事不看也不像話。
牙牙不幹了。
走到第三棵標記樹的時候，牙牙的尾巴夾到了肚皮底下，四條腿蹬在地上往後拖，死活不肯再前進一步。狗鏈被它拽得鐵環都在響。
海格拽了兩下沒拽動——這狗六十多公斤，橫過來當錨用都夠了。
\"你在這等我。\"
他把狗鏈係在樹上，拍了拍牙牙的腦袋。
牙牙發出一聲低低的哀嚎，趴在地上把腦袋埋進了爪子裡。
海格一個人繼續往裡走。
越往深處走，空氣裡的味道越不對。
首先是焦糊味。
不是木頭燃燒的那種焦糊。
更尖銳。更刺鼻。
像有什麼含蛋白質的東西在高溫下被瞬間碳化。
然後是一種腥甜的、讓人反胃的氣味。
海格太熟悉了。
那是八眼巨蛛體液被高溫蒸發後殘留的特殊臭味。
他養了阿拉戈克這麼多年，進出巢穴幾百次。
這個味道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但從來沒有這麼濃烈過。
他走得越來越快。
樹枝打在臉上也不管了。
當他推開最後一叢灌木，看到眼前的景象時——
海格的腳步釘死了。
整個人像被施了石化咒一樣定在了原地。
林間的空地——準確地說，已經不能叫空地了。
應該叫廢墟。
一條寬約十米的焦黑地帶從他麵前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地麵上的落葉和表土全部被燒沒了。
露出的底層泥土呈現出灼燒後的暗紅色，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玻璃化的結晶體。
地帶兩側的樹木要麼被攔腰打斷，要麼被整棵掀翻。
斷麵光滑。不是風吹的。不是獸啃的。不是魔法切割留下的弧形傷口。
是被某種極其暴力卻又極其精準的力量直接貫穿的。
地麵上鋪滿了碎裂的甲殼。
黑色的、褐色的、大大小小的。
海格蹲下來，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甲殼碎片。
碎片的邊緣呈現出高溫灼燒後的焦黑色，斷麵上有細密的裂紋。他見過太多八眼巨蛛的甲殼了。
這種硬度，成年巫師的粉碎咒打上去也就留個白印子。
但這些碎片的狀態——是從裡到外被完全碾碎的。
數量——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
每一堆碎片加上週圍的綠色體液乾涸痕跡，可以還原出一隻完整巨蛛的大小。
這樣的\"還原點\"，在這條焦黑地帶上，他光肉眼能看到的就有四五十個。
海格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他站起來，沿著這條焦黑地帶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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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兩百米，來到了那個碗狀窪地。
海格看到了阿拉戈克的巢穴。
或者說——看到了巢穴剩下的那一半。
穹頂的上半部分完全消失了。原來的位置是一個冒著熱氣的巨坑。
坑壁呈現出那種詭異的琉璃化質地。
他在坑邊站了一會兒，能感受到從坑底湧上來的殘餘熱量。
一炮轟的。
一炮。
海格的喉結上下滾了兩次。
他在巢穴的角落裡找到了阿拉戈克。
老蜘蛛蜷縮在碎石堆下麵。
身上落滿了灰塵。八條腿蜷曲著，間歇性地抽搐。
海格沖了過去，跪在老朋友麵前。
\"阿拉戈克！\"
他伸手觸碰它的頭部甲殼。
甲殼冰涼。
不是因為天冷。
是因為血液迴圈在高度應激之後出了問題。
蜘蛛的開放式迴圈係統在遭受極端恐懼刺激後會出現供血不足。
\"誰幹的？告訴我！\"
阿拉戈克的大顎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帶來純粹毀滅的……\"
老蜘蛛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怪物。\"
海格跌坐在了碎石上。
他轉過頭，看著滿地的殘骸。
看著那個還在冒熱氣的巨坑。
看著窪地邊緣那些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倖存巨蛛。
十一歲。金頭髮。灰藍色眼睛。
在對角巷的冰淇淋店裡，僅憑身上外溢的魔力就把他一個半巨人死死壓在了牆角。
在火車上秒殺了五年級學長。在課堂上一巴掌拍碎了博格特。
獨自一人踩死了成年巨怪。
盧修斯的小兒子。
卡西烏斯·馬爾福。
海格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打晃。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城堡。
路過係牙牙的那棵樹時解開狗鏈。一人一狗悶頭往小木屋趕。
回到小木屋。
門關上。
海格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牙牙鑽到桌子底下，把腦袋埋進爪子裡，嗚咽著不出聲了。
他應該去告訴鄧布利多。這是他作為禁林看守人的職責。
但他的腿邁不動。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獨自一人。深夜進入禁林。
屠殺了大半個八眼巨蛛群落。
把半個世紀的巢穴轟成了廢墟。
把活了五十年的阿拉戈克打成了一隻縮在角落裡發抖的老狗。
然後全身而退。
如果自己去報告了——那個男孩會不會覺得是自己在打他的小報告？
他想起了對角巷那天，那雙灰藍色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恨意。不是敵意。
是純粹的、不含任何情緒的、漠視。
像在看一塊地上的石頭。不需要關注，不需要在意，不需要記住的石頭。
海格拿起桌上的銅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滾燙的紅茶。
茶杯在他手裡哐哐響了半天才穩住。
他喝了三口。放下杯子。手還在抖。
\"不行。\"海格對自己說。\"這事不能說。\"
他拿起羽毛筆。在巡邏日誌上寫了一行字：
\"禁林東部區域發現大型生物活動跡象，建議近期師生迴避。\"
至於什麼生物。什麼活動。詳細情況。
不寫了。
筆擱下來。日誌本合上。
海格裹緊了鼴鼠皮大衣，縮在壁爐前麵。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
但他覺得冷。
一整個上午都沒出門。
牙牙在桌子底下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也不動了。
與此同時。
禁林深處。
半人馬的信使已經把費倫澤的命令傳達到了全族。
\"禁林東部區域，即日起列為不可接近禁區。原因不詳。期限不定。\"
沒有半人馬提出異議。
因為昨晚參與攔截的五匹馬回來之後，身上的肌肉痙攣了整整四個小時才恢復。
那匹叫貝恩的黑色半人馬——族群裡脾氣最暴、拳頭最硬的主兒——回來之後一言不發地把自己關在了帳篷裡。
直到第二天中午纔出來。
出來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那把用了十二年的長弓劈成了柴火。
有人問他為什麼。他不說話。
一百二十七年以來，禁林第二次出現\"不可接近\"的禁區標記。
上一次的主角是一條二十米長的噴火巨龍。
這一次，是一個剛過完十一歲生日不久的金髮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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