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烏斯踩著碎石和半截還沒斷裂的蛛絲骨架往裡走。
頭頂上不時有碎屑落下來。
他在肩膀上方維持了一個薄薄的魔力層，把落下來的雜物彈開。
巢穴的內部空間比外麵看著大。
穹頂結構下麵還挖了地窖，一層套一層，像地下的蜂巢。
蛛絲纏繞的通道向不同方向延伸，有些寬到可以並排走兩頭牛，有些窄到隻能單人側身通過。
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大量的蛛繭。
大多數是儲藏獵物用的食品繭——裡麪包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捕獲的動物殘骸。
有些已經風乾了。
有些還在發出令人不愉快的氣味。
卡西烏斯沒有興趣檢查這些庫存。
他在找一種特殊的蛛繭。
越往深處走，通道越窄，蛛絲的質量也在變化。
外圍的蛛絲粗糙、顏色偏白、黏度高但韌性一般。
越靠近核心區域，蛛絲越細，顏色從白色逐漸過渡到銀灰色，觸感更光滑，結構更緊密。
這很合理。
八眼巨蛛的蛛腺會隨著年齡增長而退化。
年輕時分泌的絲產量大但品質一般。年老時分泌的絲產量銳減但品質極高。
阿拉戈克幾十年前——體力和蛛腺功能都處於巔峰的時候——編織的核心絲繭，必然存放在巢穴最深處、最安全的位置。
在廢墟最深處的角落裡，他找到了目標。
一個蛛繭。
跟外麵那些亂七八糟的白色蛛網完全不同。
這個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銀灰色，表麵光滑緻密，在卡西烏斯掌心放出的魔力微光照射下泛著低調的金屬光澤。
直徑大約一米二。
形狀規整得不像是生物製品——倒像是某個強迫症工匠用了三個月時間精心打磨出來的。
年份極久。
從蛛絲的氧化程度和表麵形成的礦物沉積來判斷，這個繭至少有四十年以上的歷史。
它很可能是阿拉戈克最早期編織的作品——用來孵化第一代後代的核心巢繭。
這意味著裡麵的蛛絲是品質最高的。
年份越久，蛛絲的蛋白質分子鏈就排列得越緊密。
分子間的氫鍵和範德華力會在時間的作用下慢慢強化，讓纖維的韌性和耐熱性都顯著提升。生物材料的自然老化強化效應。
跟陳年老酒一個道理。越放越值錢。
卡西烏斯蹲了下來。
他沒帶任何採集工具。出發前就沒打算帶。
不需要。
他把雙手的魔力輸出模式從\"脈衝打擊\"切換成了\"精細操控\"。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執行邏輯。打擊模式追求功率和速度。精細模式追求精度和解析度。
十根手指尖端各伸出一條極細的魔力絲線。
每一條的直徑不到頭髮的十分之一。
藍色微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十條幾乎看不見的纖細痕跡。
看起來像一雙張開了藍色光爪的手。
他將魔力絲線刺入蛛繭的表麵。
動作極輕，極穩。接觸麵控製在微米級別。
跟剛纔在外麵大開殺戒的暴力畫風完全是兩碼事。
這就好比一個用鐵鎚砸牆的拆遷工人，突然換了一把手術刀去做顯微手術。
切換之自然，讓人懷疑這兩種操作到底是不是出自同一雙手。
答案是——確實是同一雙手。隻不過這雙手的精度調節範圍比絕大多數人能理解的都要寬。
蛛繭的纖維結構比他預想中更複雜。一層裹著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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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層之間的走向都不同。
外層橫向，內層縱向，中間層斜向四十五度。
再往裡還有一層環形纏繞的加強層。
標準的交叉編織結構。而且是五層交叉。
這正是他需要的。
交叉編織意味著多方向的力學承受能力。
做成內甲之後，無論魔力從哪個角度衝擊纖維，都能被不同層向的絲線均勻分散壓力，不會出現單方向過載導緻的斷裂。
卡西烏斯用魔力絲線一層一層地剖開蛛繭外殼。
剝離雜質層。
去除老化變脆的表皮層。保留中間最緻密的工作層。
過程像在剝一顆特別複雜的洋蔥。
每剝一層都要小心地避開損傷內層的有效纖維。
力度再大一點就會把纖維扯斷。
再小一點又剝不開層間的粘連蛋白。
十五分鐘。
他麵前的碎石地麵上，整整齊齊地攤著一大卷銀灰色的蛛絲。
卷麵平整，邊緣利落。分量大約夠做兩套貼身短袖加一條長褲。
卡西烏斯拿起一小截，夾在兩根手指之間拉了拉。
韌性極好。
彈性模量遠高於他之前用過的任何織物。
右手拇指釋放出一個高溫魔力點，溫度大約相當於鐵匠爐的內焰。
蛛絲變紅了。
但沒有斷。沒有碳化。甚至沒有變形。
他把溫度又提了兩成。
蛛絲依然完好。
表麵出現了輕微的顏色變化，但纖維結構完整，彈性未受影響。
再提兩成。
這個溫度已經足以軟化普通鋼鐵了。
邊緣微微捲曲。但還是沒斷。
材料合格。
甚至超出了他數學模型的預期值。
這批蛛絲的耐熱極限至少比他計算的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阿拉戈克這老蜘蛛雖然這輩子乾的壞事不少，但不得不承認——人家年輕時候吐的絲確實是好東西。
卡西烏斯把那捲蛛絲收攏起來，塞進了腰間那個施加了無痕伸展咒的皮質口袋裡。口袋外麵看著隻有巴掌大。
裡麵的空間已經被他擴充套件到了一個小衣櫃的容積。
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檢查了一下雙手——指尖有輕微的灼熱感，那是精細操控模式長時間執行後的正常疲勞反應。不影響後續活動。
他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回去。
巢穴外麵，阿拉戈克還趴在原來的位置。一動沒動。
它周圍的小蜘蛛也沒動。整個窪地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卡西烏斯從阿拉戈克身邊走過的時候，老蜘蛛的八條腿抖得更厲害了。大顎緊緊閉合著。它的心跳——如果蜘蛛有心臟的話——快得像在打鼓。
卡西烏斯連看都沒看它一眼。
任務完成。材料到手。不需要多餘的互動。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腳下是自己親手製造的戰場——焦黑的泥土、碎裂的甲殼、凝固的綠色體液、被魔力脈衝打斷的樹榦截麵。
沿途殘存的巨蛛紛紛後退，把路讓得寬寬的。寬到可以在中間再走兩排人。
它們的八隻眼睛全部低垂。不是敬意。是求生本能告訴它們，不要和這個兩腳生物對視。
對視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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