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夢獨坐於顧家老宅的客廳,紅木桌案上,兩張報紙並排放著,像兩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石頭。
左邊的《申報》頭版,黑體標題刺目:《諜海拾遺:特務委員會陳青設計刺死軍統王天風》,配圖是陳青身著76號軍裝,麵無表情站在審訊室的照片,下方小字附了段所謂「知情者爆料」,將陳青的「壯舉」說得繪聲繪色。
右邊的報紙,轉載著重慶《中央日報》的版麵,更讓人心頭髮緊:頭版頭條配著陳青妻兒屍體的黑白照片,標題聳人聽聞:《軍統烈士遭漢奸刺殺,戴老闆發誓血債血償》
顧曉夢指尖撫過照片。
父親死了,一槍命中心臟,法醫與特高課的龍川肥源親自驗過屍,確認無誤,可軍統為何要殺自己人?
李寧玉也死了,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女人,永遠消失在裘莊的迷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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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兩張報紙又將陳年舊聞翻出,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她的神經。
父親為何會被軍統刺殺?陳青進了裘莊就杳無音信,是生是死?裘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讓龍川肥源佈下天羅地網?還有吳誌國,那個對李寧玉有著執唸的男人,自裘莊事件後也徹底失蹤,連一絲蹤跡都冇有。
無數謎團纏在心頭,像解不開的死結。
管家趙姨一早便去打理顧家的船運生意,隻說「有我在,小姐不必操心俗事」。
可顧家的天,終究要靠她這個孤女撐起來了。
正出神間,院門外傳來輕叩,下人快步進來,躬身道:「小姐,有老爺的舊友,自遠方來弔唁。」
顧曉夢頭也不抬,聲音冷硬:「顧家不見客。」
下人頓了頓,又補了句:「他說……是從西邊來的,執意要見小姐,還說,是為老爺的事而來。」
西邊來的?重慶的人?
顧曉夢心頭猛地一跳:「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叫譚忠恕!」
顧曉夢眸色一動,沉默片刻,終是鬆了口:「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道沉穩挺拔的身影走進來,正是譚忠恕。
他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神情肅穆沉斂,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子。
那男子身形清俊,眼神看似散漫,卻藏著極深的警惕,掃過客廳時不動聲色,周身透著訓練有素的乾練。
譚忠恕走到供桌前,對著顧民章的遺像恭恭敬敬鞠了三躬,把一個白色信封放在桌子上。
「一點心意,請勿見怪。」
顧曉夢讓下人奉了茶,卻在茶盞端上桌時,揮了揮手:「都下去吧,守在院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下人應聲退下,客廳裡隻剩兩人一隨從。
那年輕男子識趣地走到院門口,背對著門站定,看似隨意,實則將整個庭院的動靜儘收眼底。
譚忠恕端起茶盞,卻冇喝,目光落在顧曉夢緊繃的側臉上,緩緩開口:「顧小姐不必驚訝,這是我的副官劉新傑,自己人,絕對可靠。」
顧曉夢放下手中的報紙,抬眸看他:「譚先生既是貴客,有話便直說。」
譚忠恕放下茶盞,道:「戴老闆密電,讓我馬上去上海主持重建上海站工作,另外還有兩件要務,一是調查令尊的死,是否是軍統內部自己人所為;二是翻查王天風之死的舊案,查清楚當年的真相。」
顧曉夢嗤笑一聲:「譚先生這話倒是有趣。我父親真的死了,一槍命中心臟,當場斃命,龍川肥源親自驗的屍,法醫也簽了字,難道還能有假?」
「我並非質疑驗屍結果。」譚忠恕連忙擺手,「令尊殉國,是軍統的重大損失,我們痛心不已。但從當時的局勢來看,這或許……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破局之道?譚先生是想說,我父親是假死?那你大可去開棺驗屍。」
「顧小姐誤會了。」譚忠恕趕忙道,「我更想知道,如今為何有人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大肆報導王天風之死的舊案?還說是陳青殺的,甚至連重慶的報紙都轉載了,這其中,到底藏著什麼貓膩?」
她拿起桌上那兩張刺目的報紙,指腹狠狠蹭過陳青妻兒屍體的照片,抬眼看向譚忠恕:「那你們軍統,真的對他的妻女下了手?」
譚忠恕麵露難色,糾正道:「顧小姐,我離開重慶已有好幾天了,重慶這邊的後續指令與變故,我並不知曉內情。但依我推測,戴老闆不會如此魯莽行事。」
他話鋒一轉,丟擲了更關鍵的警示:「還有一事,必須提醒顧小姐。日本特高課的鳩巢鐵夫,近日已秘密抵達杭州。我們截獲到了電報,說已經找到裘莊寶藏,我需要馬上瞭解細節,這批寶藏絕對不能被日本人運走。」
「抱歉,冇有辦法。」顧曉夢冷聲道。
譚忠恕對著陳青的遺像微微躬身,轉身離開。
劉新傑立刻跟上,腳步輕穩,全程一言不發,卻始終護在譚忠恕身側。
顧曉夢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隻吐出兩個字,聲音冷硬:「不送。」
……………
譚忠恕與劉新傑的身影剛消失在顧家巷口,下人便再次匆匆入內:「小姐,門外來了位叫徐天的先生,從上海趕來,說是代表憲兵司令部,特來弔唁老爺。」
顧曉夢指尖微頓,徐天這個名字她從未聽過,但憲兵司令部牽扯日方勢力,眼下顧家喪期動盪,絕不可輕易得罪。
她壓下心頭煩亂,淡淡開口:「知道了,讓他進來。」
不多時,兩道身影緩步踏入客廳。
走在前麵的男子身形清瘦,氣質溫和卻藏著幾分內斂的銳利,正是徐天;他身側跟著一位女子,眉眼溫婉,步履輕穩,是他的妻子田丹。二人走到陳青遺像前,齊齊躬身鞠躬。
直起身時,徐天上前一步,語氣平和:「顧小姐節哀順變,這是三浦司令官的一點心意,還請收下。」
說罷,他將一個白色信封輕輕放在紅木桌案上。
顧曉夢無心虛與委蛇,語氣冷硬疏離:「多謝司令官好意,顧家喪期不便留客,二位請回吧。」
可徐天並未挪動腳步,反而神色平靜地從懷中又取出一個信封,這信封樸素無華,與方纔憲兵司令部的信封截然不同。
他將第二個信封也放在桌上:「這是潘書記的一點心意。」
潘書記?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徐天:「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徐天神色沉穩:「顧小姐,事關重大,能否借一步說話?」
顧曉夢心臟狂跳,父親的死因、裘莊的迷霧、軍統的反常、日方的試探……所有謎團在此刻擰成一團。
她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請二位隨我到書房。」
三人轉身走入內室書房,顧曉夢反手將門重重關上,隔絕了所有外界的聲響。
徐天的麵色瞬間變得嚴肅鄭重:
「顧小姐,你是否知道,令尊的真實身份?」
「真實身份?」顧曉夢心頭一緊,茫然搖頭,「他從未對我細說過。」
她隻知道父親是軍統高層,代號孤舟,是重慶方麵安插在汪偽的重要棋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徐天望著她震驚的雙眼,緩緩道出那個塵封的秘密:
「你父親顧民章,是紅黨華東局委員,他的代號:老槍,這裡有一封信,是令尊留下的。」
徐天拿出一封信遞給她,顧曉夢滿臉疑惑地接過來,開啟一看,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是父親很久以前留給她的遺書。
父親是軍統孤舟,她知曉;可她從不知道,父親竟然還是紅黨,是華東局的老槍!雙重身份,雙重潛伏,她竟被瞞得嚴嚴實實。
她勉強穩住身形,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那……老鬼是誰?」
徐天眼中掠過一絲沉痛,沉聲回答:
「老鬼,就是李寧玉,可惜,她已經殉難了。」
這一刻,所有被遺忘的細節、所有不合常理的舉動,驟然在顧曉夢腦海中瘋狂翻湧。
李寧玉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執意返回76號救她;
李寧玉在裘莊裡那些看似冷漠的提醒、隱晦的暗示;
李寧玉臨走前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一樁樁,一件件,在此刻全部嚴絲合縫,徹底對上了。
老槍是父親,老鬼是李寧玉。
她一直身處旋渦的中央,卻直到此刻,才真正窺見真相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