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他媽還是人能想出來的招數嗎?」
技術隊的老周盯著那根被蘇晨拆穿的「道具房梁」,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幹了二十多年法醫,解剖過的屍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碎屍的、焚屍的、灌水泥沉河的——什麼花樣沒見過?但他可以對著自己那把用了十五年的解剖刀發誓,這是他職業生涯裡遇到的,最匪夷所思,也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殺人手法。
不是因為殘忍。
而是因為精確。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那種精確,已經越過了「縝密」的範疇,抵達了一種近乎病態的美學。
林晚意站在雜物間門口,看著蘇晨手中那根泛著冷光的碳素纖維線。她的眼神極其複雜。
震驚是有的。蘇晨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她早就領教過。但這一次不一樣——那根線藏在房梁結構的夾層裡,被偽裝得天衣無縫,連技術隊帶著裝置來都沒發現異常。而蘇晨隻用肉眼,隻用手指在木紋上輕輕一摸。
他是怎麼做到的?
與此同時,另一種更隱秘的情緒也在她心底蔓延。那不是佩服,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能這麼輕易地拆解一場如此精密的謀殺——她不禁想問:蘇晨在看到這個機關的時候,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到底是「兇手真變態」,還是「這個設計還可以更好」?
她不敢想下去了。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各位警官,辛苦了。」
白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下了舞台。
他穿過圍觀的人群,步伐從容而自然,像是一個前來慰問的學生代表,而不是一個正在靠近自己作案現場的兇手。他的校服襯衫扣得一絲不苟,連袖口的釦子都沒有鬆開。
他緩緩走到雜物間門口,停下腳步。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不過分濃烈,也不過分冷淡。就像一個善良而敏感的年輕人,在得知同學噩耗後,會自然流露出的那種哀傷。
「白言同學,這裡是案發現場,請你不要靠近。」一個便衣警察立刻上前,伸手攔住了他。
白言乖巧地停了下來。他對那個便衣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甚至微微低下了頭,姿態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遜。
「警官,您別誤會。我不是來添亂的。隻是我想了想,覺得有一些情況,可能對你們的調查有用。」
「什麼情況?」林晚意的眉頭微微蹙起。
「死者張濤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我的室友。」白言抬起頭,目光坦蕩,語氣平穩,「我們住了將近兩年的上下鋪。對於他的一些……心理狀況,我可能比在座的各位都更瞭解一些。」
這番話,讓周圍那些原本警惕的目光,稍稍鬆弛了一些。
「你說。」林晚意言簡意賅。
白言點了點頭。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沉默了兩秒——那種沉默恰好營造出一種「他在斟酌措辭、不想傷害死者名譽」的善意假象。
「張濤的性格非常內向,甚至可以說有些自閉。」白言開口了,語速不快不慢,語調平穩而客觀,像一個在做學術報告的心理學研究生,「他不太擅長跟人打交道,在班裡朋友不多。學習成績也一直在中下遊。」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
「在警校這種競爭很激烈、大家都比較要強的環境裡,他……一直過得不太開心。」
「他有沒有表達過輕生的想法?」林晚意直截了當地問。
白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那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像是一個習慣性的小動作。但在擦鏡片的那兩秒鐘裡,他的右手手指,不經意地,輕輕碰了一下左手的袖釦。
那個動作快得幾乎不存在。
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
但蘇晨注意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上個星期,」白言重新戴上眼鏡,回答了林晚意的問題,「他跟我說過一些話。」
「什麼話?」
「他說他覺得自己根本就不適合當警察。」白言的語氣很輕,像是不忍心複述,「他說他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他還說……他很羨慕我。」
白言在這裡又停頓了一下。
「也很羨慕蘇晨學長。」
他第二次提到了蘇晨的名字。
但他沒有看向蘇晨。這很高明。因為一個真正無辜的證人,在這種時候,是不會刻意去看任何特定目標的。
「他說,覺得我們這種人,纔是天生適合做這一行的。而他自己……」白言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完。
留白。
讓聽的人自己去補全。
果然,旁邊那個年輕的便衣警察,下意識地接了一句:「他覺得自己不行?」
白言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算是預設了。
「還有別的嗎?」林晚意又問。
「有。」白言推了推眼鏡,「就在昨天晚上,熄燈之後,他在上鋪突然跟我說了一句話。當時我沒太在意,現在想起來……」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他問我——如果一個人想讓自己的死變得有意義,應該怎麼做。」
安靜。
整個雜物間門口,安靜得能聽見螢光燈管裡鎮流器的嗡鳴聲。
白言這番話的威力,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它會在每一個聽者的大腦裡,自動地、不可抗拒地,拚湊出一個邏輯閉環——
一個自卑到了骨子裡的邊緣人。
在競爭激烈的環境中長期受挫。
極度崇拜身邊的強者,又極度鄙夷自己的無能。
終於,在校慶這個萬眾矚目的日子裡,他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在偶像的麵前,完成了自己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有價值」的演出。
多麼完美的動機。
多麼合理的邏輯鏈。
多麼令人嘆息的悲劇。
如果蘇晨沒有提前拆穿那個殺人機關——恐怕這間雜物間裡的每一個人,都會順著白言搭好的這條邏輯滑梯,一路滑向「自殺」那個終點。
甚至連質疑都不會有。
因為白言給出的每一塊拚圖,都「剛好」是由在場的警察自己拚上去的。他隻負責遞——你覺得是自殺?不不不,這不是我說的,這是你自己推斷出來的。我隻是如實陳述了我的室友跟我說過的話而已。
這纔是真正的高手。
不是用謊言去矇蔽你。而是用真話去誤導你。
林晚意感覺自己後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一臉真誠、眼神裡甚至還帶著一絲自責、彷彿在說「如果我當時多關心他一些、也許事情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她從警十一年,見過無數嫌疑人在審訊室裡的表演。但白言此刻的表演,已經超越了「表演」這個詞的範疇。
因為他並不是在「扮演」一個無辜的同學。
他是在「成為」一個無辜的同學。
他的悲傷是真實的。他的自責是真實的。
他的每一個微表情、每一次停頓、每一聲嘆息,都經過了精確到毫秒的設計,卻又渾然天成得像是從靈魂深處自然流淌出來的情感。
這不是一個人。
這是一件人形的、精密的、恐怖的作品。
「說完了嗎?」
蘇晨的聲音,在沉默中響起。
很平靜。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
他從雜物間裡慢慢走了出來,手上的乳膠手套還沒有摘。他走到白言麵前停子下來。
兩個人相距不到一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