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比白言高了小半個頭。他微微低下目光，剛好與白言四目相對。
空氣在兩人之間凝結成了一種近乎實質的壓力場。周圍的警察和便衣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們說不清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但本能告訴他們，此刻這兩個人之間流動著的東西，遠比表麵上看到的要危險得多。
「說完了。」白言迎著蘇晨的目光，微笑著回答。他的笑容依舊溫和，眼神依舊坦然。
「你分析得很精彩。」蘇晨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評價一篇課堂作業，「結構完整，邏輯自洽，情緒節奏把控精準。幾乎可以直接寫進結案報告裡了。」
「學長過獎。我隻是把我聽到的、看到的，如實地說出來而已。」
「是嗎。」
蘇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上揚。那不是一個疑問句。那是一個陳述句。 讀小說選，.超流暢
一個「我不信」的陳述句。
然後，他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得不快，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因為這一步邁完之後，蘇晨和白言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了一個不正常的程度。
近到蘇晨能聞到白言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龍水味道——清冷的柑橘調，帶一點雪鬆的尾韻。很貴。也很剋製。和這個人一樣。
「那你能不能再幫我分析一個問題。」
蘇晨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旁邊的林晚意下意識地往前傾了一下身體，但還是沒能聽清。
「兇手在佈置完這一切之後，」蘇晨的嘴唇幾乎沒怎麼動，「他用來操控機關的那根碳素纖維線，會藏在什麼地方？」
白言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但蘇晨看到了——他的瞳孔，在零點幾秒的時間裡，縮小了一個肉眼幾乎不可分辨的幅度。
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學長這個問題太專業了。」白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善意的自嘲，「我隻是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對這些技術性的東西實在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蘇晨動了。
那個動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速度。
林晚意事後回憶這個畫麵，隻記得一個模糊的殘影——蘇晨的右手以一種不像是人類正常運動速度的方式彈了出去，兩根手指像鑷子一樣精準地鉗住了什麼東西，然後又收了回來。
整個過程不到半秒。
白言的身體猛地一震。那是一種不受控製的、純生理性的反應——就像有人突然從你身上扯下了一根你以為別人看不見的線。
蘇晨的手已經收了回來。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間，捏著一根黑色的、比頭髮絲還要細的東西。
在雜物間門口那盞老舊螢光燈的照射下，那根東西反射出金屬般冰冷的幽藍色光澤。
碳素纖維線。
而那根線的另一端，依然連線著白言左手襯衫袖口上那顆看似普通的銀色袖釦。
法醫老周的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個年輕的便衣警察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沒有去撿。
林晚意的瞳孔驟縮。她的右手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槍套——儘管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
全場死寂。
那種死寂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三秒鐘裡，所有人的大腦都在進行著同一個運算：這根線，從白言的袖釦上牽出來——他就是兇手——他剛才那番話全是謊言——他不是在提供線索——他是在——
白言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但沒有恐慌。沒有慌張。甚至沒有憤怒。
他隻是安靜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那顆被扯得歪斜的袖釦，然後重新抬起目光，看向蘇晨。
他的眼睛變了。
之前那種溫潤如玉的光澤，像一層薄冰一樣碎裂，露出了底下真正的東西。
那是一雙冰冷的、幽深的、沒有任何情感溫度的眼睛。像是某種深海裡不見陽光的掠食性生物的眼睛。
「學長，」他的聲音仍然平穩，但質地已經完全不同了，像是換了一個人在說話，「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蘇晨鬆開了手指，那根致命的細線從他的指間滑落，在空氣中無聲地晃了一下。
「隻是突然想起來，我的導師曾經教過我一件事。」
他看著白言的眼睛。
「一個真正的犯罪心理學專家，在做心理畫像的時候，永遠隻提供碎片，讓調查者自己拚圖。他絕對不會，替調查者拚好最後一塊。」
「而你，」蘇晨微微偏了一下頭，「你剛才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替我們拚圖。你把動機餵到了我們嘴裡。你甚至連死者的'遺言'都幫他編好了。」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在做心理畫像。」
蘇晨一字一頓。
「你是在銷毀證據。」
最後四個字落地的時候，像四顆釘子，釘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顱骨裡。
白言沉默了。
他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無害的、精心設計的笑容。而是一種全新的、真實的、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笑。那種笑容裡沒有偽裝，沒有算計，隻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孩子氣的快樂。
像是一個獨自下了很久棋的人，終於等到了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學長。」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