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慘白的光線將蘇晨來回踱步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釘在堆滿檔案的桌麵上。
已經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了。
他冇合過眼,眼底佈滿蛛網般的猩紅血絲,新生的胡茬瘋長,讓下頜的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麵前巨大的白板上,用血紅色的馬克筆畫滿了雜亂的人物關係與邏輯線條,所有的線索最終都像一張瘋狂滋長的蛛網,匯集到了三個名字上。
黑桃A。
白言。
W。
這些名字與符號彷彿活了過來,在他眼前跳動、旋轉,最終變成一團混沌的漩渦。
「白言的入學政審表……」蘇晨的指尖劃過螢幕上模糊的掃描件,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過粗糙的岩石,「負責稽覈的三個簽字人,兩個五年前辭職失聯,一個去年車禍身亡。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有人提前擦掉了所有痕跡。」
他抬手用力按壓著突突作痛的太陽穴,眼前卻不受控製地閃過那個牛皮紙盒——脫脂棉上那根因為防腐液浸泡而浮腫的斷指、福馬林的刺鼻氣味、還有卡片上那句冰冷的「最後一課」。
導師的麵容與那截蒼白的手指在腦海中反覆交織,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衝喉嚨。
導師……劉文海教授……
那個總是笑嗬嗬的、身形微胖的小老頭,不受控製地浮現在他眼前。他彷彿又回到了警校的課堂,那個在他因為社交恐懼而被所有人當成怪胎的時候,唯一一個走過來,用溫暖厚實的手掌拍著他肩膀的小老頭。
「好孩子,」他記得當時教授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你不是怪物,你隻是個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的天才。」
可現在,那個告訴他是天才的人,生死未卜。
一想到這裡,蘇晨的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鐵鉗狠狠攥住,每一次收縮都彷彿要榨乾他肺裡所有的空氣,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下意識去摸桌上的煙盒,入手卻是一片空癟。
煩躁如藤蔓般死死纏繞,疲憊更似潮水,一波高過一波地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的大腦即將因為超負荷運轉而徹底罷工。
他踉蹌地站起身,走到牆角的行軍床上,和衣躺下。
閉上眼,他強迫自己清空大腦,但那些血腥詭異的畫麵卻像一場失控的幻燈片,在他眼皮底下瘋狂迴圈播放。魔術師扭曲的屍體、冒牌貨臨死前的慘叫、林晚意蒼白的臉,還有那根浸泡在藥水裡、屬於他恩師的斷指……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在極度的疲憊中,墜入了深沉的夢境。
一個無比真實,又無比荒誕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南城警察學院,回到了那個他最熟悉的階梯教室。但教室裡坐著的,不再是朝氣蓬勃的同學,而是一具具冰冷的、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屍體。
林晚意、何老師、陳導、老貓……所有與他有過交集的人,都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臉上凝固著生前最後的表情——驚恐,迷茫,絕望。
講台上站著的,不是劉文海教授。
是……他自己。
而在他的腳下,劉文海教授的屍體正逐漸冰冷。教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雙總是充滿睿智與溫和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震驚與不解,彷彿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最引以為傲的學生手裡。
蘇晨緩緩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上,沾滿了溫熱、粘稠的鮮血。
而他的右手,正緊緊握著一把他再熟悉不過的木工刻刀——那是他母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最溫暖的一塊地方。
現在,這把本該用來創造美好的刻刀,卻變成了一把收割生命的凶器。
「不……不是我……」
他在夢裡無聲地嘶吼,用儘全身力氣想要扔掉那把刀,但那把刀卻像是長在了他的血肉裡,怎麼也甩不掉。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緩緩走了進來,是白言。
他臉上依然掛著那種和煦無害的笑容,一步步走到蘇晨麵前,伸出手,像個老朋友一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他俯下身,在蘇晨耳邊,用一種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帶著笑意的聲音,輕聲說道:
「你看。」
「我早就說過。」
「我們,纔是一類人。」
……
「啊——!」
蘇晨猛地坐起,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冰冷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領。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隻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冰冷的銀輝。
剛纔的夢太過真實,真實到他鼻腔裡似乎還殘留著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與屍體**的甜膩氣息。
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手,攤開在眼前。
月光下,手掌很乾淨,冇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