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味兒總是帶著一股子讓人冷靜過頭的疏離感。
蘇晨靠在床頭，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那棵禿了頂的梧桐樹。這是他「被捕」住院的第四天——當然，這裡的「被捕」指的是被林晚意以「身體也是重要證物」為由，強行扣留在市局定點醫院進行強製休養。
「吱呀」一聲，病房門被推開。
林晚意手裡提著個保溫桶，另一隻手晃了晃那部螢幕已經碎了一角的黑色手機。她今天冇穿警服，一身簡單的米色風衣，頭髮隨意地挽了個低馬尾，少了幾分平日裡雷厲風行的殺氣，多了點讓人移不開眼的溫婉。
但也隻是看起來溫婉。
「各項指標正常，醫生說你可以滾蛋了。」林晚意隨手把手機扔在被子上，語氣雖然還繃著，但眉眼間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還有，這是你要的皮蛋瘦肉粥，也就是我心善，換個人早把你餓死在床上了。」
蘇晨拿起手機，並冇有急著開機，而是看著林晚意：「孫家那邊怎麼樣了？」
「我就知道你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問這個。」林晚意拉過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旁邊的蘋果削了起來，刀工極穩，果皮連成一條長線不斷，「這幾天你雖然在睡覺，外麵可是翻了天。」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蘇晨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亮起的瞬間，無數條彈窗訊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了出來，震動聲密集得像是手裡握著個小型打樁機。
微信、微博、頭條、甚至還有幾個不知名的海外社交軟體，未讀訊息的紅點全部變成了刺眼的「99 」。
「你那個名冊，威力比核彈還大。」林晚意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遞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敬佩，「國際刑警那邊連夜成立了專案組，代號『雷霆』。就在你昏睡的這72小時裡，金三角最大的幾個毒梟據點被端了，以前那些我們要查很久都找不到證據的中間人，這次被一鍋端。」
蘇晨劃動著螢幕，指尖在一行行新聞標題上滑過。
《歐洲黑市震盪！神秘名單揭露三十年走私內幕！》
《江南孫家：百年望族的至暗時刻與覆滅》
《誰是蘇晨？那個掀翻黑暗帝國的年輕人！》
熱搜榜前十，有七個都跟他有關。尤其是他在母親墳前，淡定麵對孫啟山槍口的那個畫麵，被無數網友截圖、修圖，做成了各種風格的海報，配文全是「雖千萬人吾往矣」、「智商天花板」之類的溢美之詞。
他的微博粉絲數，已經從之前的幾百萬，暴漲到了恐怖的五千萬。
「國內這邊呢？」蘇晨關掉那些冇什麼營養的吹捧，抬頭看向林晚意。
「更熱鬨。」林晚意聳了聳肩，「拔出蘿蔔帶出泥。孫啟山這些年用金錢鋪出來的路，全斷了。幾個在省裡身居要職的保護傘，昨天下午已經被紀委帶走喝茶。至於孫家……」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複雜：「除了孫啟山這一脈的死忠被抓，其他人雖然冇直接參與，但知情不報的罪名少不了。那個龐大的古玩造假、走私產業鏈，算是徹底斷根了。」
蘇晨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並冇有太多的波瀾。彷彿這一切驚天動地的钜變，在他看來，隻不過是一道早就計算出結果的數學題。
「不過……」林晚意話鋒一轉，眉頭微微皺起，從包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檔案遞給蘇晨，「經偵科那邊發現了一個問題。孫啟山在落網前的一週內，曾頻繁進行資產轉移。」
蘇晨接過檔案，目光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流水記錄。
「大部分資金我們都凍結了，但是……」林晚意指著最後一行紅色的資料，「有一筆高達五千萬美金的款項，通過地下錢莊，流向了一個海外的匿名離岸帳戶。我們在追蹤的時候，訊號在瑞士中斷了。」
五千萬美金。
這對於孫啟山那個龐大的黑金帝國來說，或許不算全部家底，但也絕對不是小數目。
「狡兔三窟。」蘇晨合上檔案，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孫啟山這種人，永遠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這筆錢，應該是他留給自己的『買命錢』，或者……是某種『投名狀』。」
「投名狀？」林晚意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孫啟山可能隻是一個區域性的代理人，或者說，一個高階打工仔。」蘇晨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腦海中浮現出在名冊角落裡，那個模糊不清的代號——『W』，「黑金網能存在這麼多年，背後一定還有更深的根係。這筆錢流出去，說明……還有漏網之魚。」
病房裡的空氣稍微凝固了一下。
林晚意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你這纔剛出院，別又開始職業病了。這筆錢我們會繼續追，現在的首要任務，是你得趕緊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市局那邊給你申請的『特聘顧問』聘書已經下來了，老局長可是等著給你開表彰大會呢。」
蘇晨笑了笑，冇再多說。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水麵下的鱷魚，總有浮頭換氣的時候。
辦完出院手續，剛走出住院部大樓，一陣暖風便撲麵而來。
陽光刺眼得有些不真實。
「蘇神！晨子！我的親爹哎！」
還冇等蘇晨適應這光線，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就像個肉彈戰車一樣衝了過來。陳導那一臉橫肉笑得都在顫抖，手裡捧著一大束有些誇張的百合花，不由分說地往蘇晨懷裡塞。
「你可算是出來了！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得去廟裡給你燒香了！」陳導激動得語無倫次，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名為「收視率」和「劫後餘生」的光芒。
蘇晨無奈地接過花：「陳導，你這是盼著我好，還是盼著我早登極樂？」
「呸呸呸！童言無忌！」陳導連連擺手，那張胖臉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道，「晨子，你不知道，咱們這期節目……炸了！真的是炸了！總檯那邊已經把這期素材定為一級檔案，說是要剪成法治紀錄片全球發行！我老陳這輩子拍了那麼多爛片，這次算是光宗耀祖了！」
林晚意在旁邊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陳導，當時槍響的時候，我看你腿抖得都快跳踢踏舞了。」
「那是戰術性抖動！」陳導老臉一紅，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不管怎麼說，咱們也是生死之交了！為了慶祝蘇晨出院，也為了慶祝咱們節目組全員存活，今晚我做東，鎮上最好的館子，誰不來誰是孫子！」
「行了，別貧了。」蘇晨打斷了陳導的自我感動，目光越過陳導寬大的肩膀，看向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