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半降,露出半張蒼老而憔悴的臉,坐在車裡麵的是孫老爺子。
「我想先去見見他。」蘇晨輕聲說道。
林晚意和陳導對視一眼,都很識趣地退後了兩步。
蘇晨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裡的氣氛很沉悶,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還伴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暮氣。
幾天不見,孫老爺子彷彿老了十歲。原本即使坐著也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僂得像一張拉不開的舊弓。他手裡盤著那串已經有些失去光澤的核桃,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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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蘇晨叫了一聲。
這兩個字,讓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一層水霧。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最終隻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小晨啊……」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外公……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媽。」
「都過去了。」蘇晨遞過去一張紙巾,語氣平靜,「孫啟山做的事,是他自己的罪孽。您雖然有失察之責,但最後若不是您帶路去西院,我也拿不到名冊。」
「不,我有罪。」孫老爺子痛苦地搖了搖頭,那雙乾枯的手緊緊抓著蘇晨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孫家這百年的名聲,是毀了。這宅子裡的一磚一瓦,現在看來,都浸著臟東西。」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卻又無比堅定的決定。
「我已經聯絡了律師。除了留給旁係族人一些基本的生活費,孫家剩下所有的資產,包括這棟老宅、庫房裡所有的古董、還有海外那幾個合法的基金帳戶……」
老爺子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全部捐獻給國家,成立一個『青曦文物保護基金』。這筆錢,以後專門用來修複流失海外的文物,和資助那些看不起病的窮人。」
蘇晨微微一怔。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孫家雖然倒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筆資產至少是以億為單位計算的。老爺子這一手,等於是在給自己,給孫家,進行一場徹徹底底的「刮骨療毒」。
「您想好了?」蘇晨問道,「這樣做,孫家以後在江南,可就徹底除名了。」
「本來就該除名了。」老爺子苦笑一聲,目光望向車窗外那座巍峨卻顯得陰森的孫家老宅,「用不乾淨的錢堆起來的名聲,不要也罷。我現在隻希望能替你媽,替孫家列祖列宗,積最後一點德。」
說到這裡,老爺子拍了拍蘇晨的手背,眼中露出一絲慈愛:「至於你……你爸在前麵的『醉江南』等你。他是個好人,這些年,是我們孫家虧欠了他。你去吧,不用管我這把老骨頭。」
蘇晨看著老人那張滿是溝壑的臉,心中那最後一點芥蒂,也隨著這番話煙消雲散了。
「保重。」
蘇晨下了車,目送著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走吧。」林晚意走過來,輕聲說道,「陳導已經定好位子了,就在『醉江南』。」
「我爸……也在?」蘇晨問道。
「嗯。」林晚意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蘇叔叔可是早就到了,聽說為了見你,特意穿了他那件壓箱底的中山裝,還去理髮店颳了個臉。」
蘇晨啞然失笑。記憶中那個總是沉默寡言,隻會悶頭刨木花的父親,竟然也有這麼隆重的時候。
「醉江南」是烏鎮一家老字號的酒樓,臨河而建,推窗就能看到搖櫓船晃晃悠悠地劃過水麵。
當蘇晨推開包廂門的時候,一股濃鬱的黃酒香氣夾雜著飯菜的熱氣撲麵而來。
圓桌旁,陳導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他在片場的英勇事跡,旁邊坐著那個甜美偶像小雅,還有幾個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一個個聽得一愣一愣的。
而正對著門的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略顯侷促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極平整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顯得與周圍熱鬨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但他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卻在看到蘇晨進來的那一瞬間,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那是緊張,也是激動。
「爸。」
蘇晨輕輕叫了一聲。
男人猛地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但他顧不上扶,幾步跨到蘇晨麵前,那雙平日裡隻會盯著木頭紋理看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兒子的臉,上下打量著,像是要確認有冇有少一塊肉。
「瘦了。」
半晌,男人憋出了兩個字,聲音有些哽咽。
千言萬語,驚心動魄,最後在父親這裡,隻剩下了這最樸實、最笨拙的兩個字。
「冇事,養兩天就回來了。」蘇晨眼眶有些發熱,伸手抱了抱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男人。父親的肩膀很硬,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木屑味。
「好!好!好!」陳導在旁邊帶頭鼓掌,眼圈也有點紅,舉起酒杯大聲嚷嚷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們的大英雄回來了,父子團聚,壞人落網!來來來,都把杯子舉起來!」
「敬蘇晨!敬正義!」
「敬咱們這個操蛋又精彩的世界!」
眾人紛紛舉杯,歡聲笑語瞬間填滿了整個包廂。
蘇晨端起麵前的茶杯,以茶代酒,一飲而儘。
窗外,夜幕降臨,鎮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倒映在河水中,波光粼粼。
這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美好,那麼的平靜。
但蘇晨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依然在湧動。那流失的五千萬美金,那個未曾露麵的「白先生」,以及黑金背後可能牽扯出的更龐大的利益集團……
正如父親教他木工時說過的那句話:
「木頭表麵的光滑,是用刨子一層層推出來的。但要想木頭不腐,得看心還在不在。」
故事,纔剛剛開始。
蘇晨放下茶杯,目光穿過熱鬨的人群,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既然你們不想讓這世界清淨,那我就陪你們,好好地把這朽木,刨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