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逼仄的房間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混合著陳舊紙張的黴味。
蘇晨耐心地陪著老人聊了很久的家常,直到看到張海渾濁的眼裡那絲警惕逐漸消退,他才覺得時機到了。
他拿起桌上一個積滿灰塵的飛機模型,指腹輕輕摩挲著機翼,狀似無意地感嘆道:「張師傅,您的手藝真是冇話說。說起來,我最喜歡的機型,就是十五年前失事的那架404。唉,真是太可惜了,那麼完美的一架工業結晶,怎麼就……」
「哢嚓。」
一聲脆響打斷了蘇晨的話。
張海手裡原本握著的一個精密零件,被生生捏變了形,隨即「啪嗒」一聲掉落在滿是油汙的水泥地上。
老人原本還有些紅潤的臉色,在聽到「404」這三個數字的瞬間,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血液,變得慘白如紙。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那種恐懼,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刻進骨髓裡的應激反應。
「不……不關我的事……」張海抱著頭,身體蜷縮成一團,聲音尖利而破碎,「我檢查過的……我發誓我檢查過的!螺絲都擰緊了,液壓管線也是好的……每一顆螺絲我都覈對了三遍……」
「張師傅!張師傅您看著我!」蘇晨一把扶住老人搖搖欲墜的肩膀,試圖穩住他的情緒,但語氣卻並不輕鬆,「我知道不關您的事,官方通報說是意外,是惡劣天氣導致的機械故障。」
「屁的意外!不是意外……根本不是!」
張海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像是看到了什麼地獄般的場景。他死死抓住蘇晨的袖口,指甲幾乎陷進蘇晨的肉裡:「是那些箱子……是那些像棺材一樣的黑箱子!」
蘇晨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腦海中瞬間閃過之前在電腦上復原的那個「荊棘十字」圖案。
他壓低聲音,語氣變得格外淩厲:「什麼黑箱子?張師傅,您仔細想想,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多……好多的黑箱子……」張海的瞳孔開始渙散,陷入了某種極度痛苦的回憶漩渦,「那天半夜……大概淩晨兩點多,一隊車隊直接開進了停機坪。全是黑色的卡車,冇開大燈……」
「他們運下來好多箱子,都用厚厚的防水黑布蓋著,又長又大……看著就像是一口口棺材……」
「誰運的?也是機場的地勤嗎?」蘇晨追問。
「不……我不認識那些人。」張海驚恐地搖著頭,牙齒打顫,「他們穿著冇有標誌的工裝,一個個凶神惡煞的。領頭的人手裡拿著槍……雖然藏在衣服裡,但我看出來了!他們說那是加急的『特批貨』,讓我滾遠點,不要多問,更不準……不準登記在貨運單上……」
不準登記!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開了蘇晨腦海中的迷霧。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所謂的「完美調查報告」,是基於官方記錄的資料計算的。如果有一批從未出現在清單上的貨物被裝上了飛機,那麼所有的飛行資料模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那些箱子大概有多大?有多重?您有概念嗎?」蘇晨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繼續深挖。
「我看他們抬的時候……四個人抬一個箱子都還要歇口氣,那是實心的鐵傢夥啊……」張海哆嗦著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尺寸,「而且……而且至少裝了有二十多個……把貨艙塞得滿滿噹噹……」
蘇晨的大腦在這一刻彷彿化作了一台精密的計算機,飛速運轉。
二十多個沉重的金屬箱體,若按張海的描述,這批隱形貨物的總重量可能超過了五噸,甚至更多!
加上原本就滿員的乘客和正常的託執行李,那一晚的404航班,在起飛的那一刻,就已經嚴重超出了飛機的最大起飛重量。
嚴重超載,要是再加上遭遇的極端強氣流……
飛機的結構強度根本無法承受這種雙重壓力。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墜毀,這是空中解體!這是人為的、經過精密計算的——謀殺!
甚至,那幫人可能根本就不在乎飛機能不能飛到目的地。
「謝謝您,張師傅,這些資訊太重要了。」蘇晨看著眼前瀕臨崩潰的老人,知道不能再問下去了。他已經拿到了最關鍵的那塊拚圖。
他緩緩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張海突然像瘋了一樣衝上來,枯瘦如柴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鎖住蘇晨的手腕。
「別去查……小夥子,聽我一句勸,別去查……」老人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渾濁的眼淚流了下來,「他們不是人……他們是鬼……他們一直在看著……會殺了你的,真的會殺了你的……」
蘇晨看著老人恐懼絕望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憤怒。
十五年了。這十五年來,這些知情人就是活在這樣的恐懼地獄裡嗎?
「我知道了。您多保重。」
蘇晨冇有給空洞的承諾,轉身推開了那扇生鏽的鐵門。
門外,陽光刺眼而熱烈,照在身上卻驅不散蘇晨心底的寒意。
他眯了眯眼,快步走向停在樹蔭下的車。
就在拉開車門的瞬間,蘇晨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他坐進駕駛室,冇有急著點火,而是借著調整後視鏡的動作,目光像鷹隼一樣掃向街道的斜對角。
那裡,停著一輛黑色的廂式貨車。它竟然冇有牌照,車身滿是泥汙,看起來毫不起眼。
但在他來的時候,那個位置明明是空的。
幾分鐘後,貨車的側門滑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橙色環衛工製服的男人走了下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慢悠悠地走向小區門口的垃圾桶。
男人看起來動作遲緩,像是在混時間。但他扔完垃圾後,並冇有看垃圾桶一眼,反而抬起頭,那雙藏在帽簷陰影下的眼睛,精準且冰冷地,越過幾十米的距離,直直地刺向蘇晨的車窗。
那種眼神,蘇晨太熟悉了。
那是屠夫打量牲畜的眼神。
蘇晨的心沉了沉,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被盯上了。
對方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他前腳剛從張海這個被廢棄的「棋子」家裡出來,後腳監控網就收緊了。
這也側麵印證了,那個「黑金」從未真正消失,他們一直蟄伏在暗處,像毒蛇一樣盤踞在舊日的罪惡之上。
那個「環衛工」似乎並不急著動手,隻是站在路邊,點燃了一根菸,像是在確認目標,又像是在等待指令。
蘇晨不動聲色地發動了汽車,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區大門後,掃了一眼後視鏡。
果不其然。
那輛黑色的無牌貨車立刻啟動,跟了上來。
它不遠不近地吊在後麵,保持著一百米左右的安全距離,既不超車,也不掉隊。
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