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的效率很高。
或者說對於這案件的任何要求,整個市局,乃至省廳都會為他開綠燈。
淩晨四點,一份加密郵件伴隨著「叮」的一聲提示音,躺進了蘇晨的郵箱。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𝖙𝖜𝖐𝖆𝖓.𝖈𝖔𝖒等你尋
那是十五年前,404航班起飛前所有經手人員的名單。密密麻麻,足有一百三十七人。
蘇晨冇有睡意。他灌了一大口冰美式,盯著螢幕上那些名字,眼神像是在解剖屍體。一百多個人,一百多條人生軌跡。十五年的光陰,像一把無情的篩子,篩掉了太多東西。
「死了三十四個,車禍、病逝、自殺……」蘇晨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將灰色名字一個個剔除,「移居海外的二十一個,升職進入管理層的四十五個……」
他的目光越來越冷。
那些升官發財的,大概率是既得利益者,或者早已被洗腦同化;那些意外死亡的,或許就是被滅了口。
他要找的,不是這些人。
「我要找的,是活著的鬼。」蘇晨喃喃自語。
隻有那種知道真相,卻又不敢說,每日活在恐懼和愧疚中的人,纔會把自己活成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廢物。因為隻有變成了廢物,纔不會引起那個龐大組織的注意,才能苟延殘喘地活下來。
篩選條件輸入:**[離職]、[無犯罪記錄]、[經濟狀況極差]、[長期就醫記錄]**。
螢幕閃爍了幾下,最終,原本擁擠的列表裡,隻剩下孤零零的一個名字。
**張海。**
男,42歲。原夏航高階機械師,負責404航班起飛前最後一次起落架與液壓係統檢修。
檔案很厚,但蘇晨隻看重幾行字:事故發生兩個月後主動離職,理由是「無法通過心理評估」。隨後十五年,他像是一塊腐爛的肉,徹底爛在了南城的泥潭裡。離婚,前妻指控他「半夜尖叫、有暴力傾向」;酗酒,因酒精中毒進過三次急診;無固定工作,靠撿廢品和打零工為生。
住址:南城區幸福裡老舊小區,4棟102地下室。
「就是他了。」蘇晨指尖輕輕叩擊著螢幕上的照片。照片裡的人年輕英氣,眼神明亮,和檔案描述裡的那個酒鬼判若兩人。
視訊連線裡,林晚意看著這份資料,眉頭緊鎖:「蘇晨,這人廢了。社羣民警說他腦子不清醒,你去問他,能問出什麼?而且,如果有危險……」
「正因為他『廢』了,他才安全。也正因為他『瘋』了,他的潛意識裡才藏著最真實的噩夢。」蘇晨打斷了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脫掉了那件嚴謹的警隊襯衫。
他從衣櫃深處翻出一件印著復古雙翼機圖案的T恤,有些舊,洗得發白。又找出一頂帽簷磨損的鴨舌帽扣在頭上,最後,背上了一個沉甸甸的軍綠色雙肩包。
此刻的他,不再是銳利的刑偵顧問,而是一個隨處可見的、眼神裡透著清澈愚蠢的宅男模友。
「我不帶槍,也不帶證件。」蘇晨對著鏡頭笑了笑,那個笑容竟然真的透出一股憨厚,「我是去交朋友的。」
……
南城的幸福裡小區,名字叫幸福,卻是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下午兩點,陽光毒辣,卻照不進4棟那個陰暗的樓道。蘇晨踩著地上粘稠的不知名汙漬,忍受著空氣中混合了尿騷味、黴味和廉價油煙味的噁心氣息,來到了102室的門前。
防盜門是綠色的,漆皮剝落,露出裡麵生鏽的鐵皮。
「咚、咚、咚。」
敲門聲在死寂的樓道裡迴蕩。
冇有迴應。
蘇晨耐心地等了一分鐘,再次敲響。這次節奏稍微急促了一些,像是一個急於求教的年輕人。
「誰啊……滾!」
屋裡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咆哮,伴隨著玻璃瓶砸在牆上的碎裂聲。
蘇晨冇有退縮,他貼近門縫,調整了一下呼吸,用一種略帶緊張卻又充滿期待的聲音喊道:「張師傅!請問是張海師傅嗎?我是陳宇,老李介紹我來的……他說您是咱們南城玩飛機模型玩得最好的大神!」
門內的動靜,突然停了。
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過了許久,久到蘇晨以為對方已經睡著了,那扇生鏽的鐵門,才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門,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一隻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卡在門縫裡,像是某種躲在暗處的齧齒動物,警惕、驚恐、卻又透著一絲難以置信。
那張臉,比蘇晨想像中還要糟糕。枯黃、消瘦、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頭髮油膩地打著結,散發著濃烈的宿醉臭味。
「你說……誰介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麵。
「老李!就是西街那個修自行車的李大爺,他說您以前是夏航最牛的師傅,就冇有您不懂的結構!」蘇晨一臉誠懇,甚至帶著點崇拜,把一個愣頭青演繹得淋漓儘致。
聽到「夏航」兩個字時,那隻卡在門縫裡的眼睛猛地抽搐了一下,瞳孔瞬間收縮。
張海的手抓緊了門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某種深入骨髓的條件反射。
蘇晨知道火候到了。他冇給張海關門的機會,迅速卸下揹包,像獻寶一樣,從裡麵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物件。
那是一架波音747-400的精密合金模型,而且是半剖麵結構,可以看到內部複雜的液壓管路和機械構造。
「張師傅,您別趕我走。我真冇辦法了,這個起落架的液壓連桿,我裝了一個星期都裝不對,一動就卡死。我是真喜歡這東西,您能不能……幫我掌掌眼?」
蘇晨把模型往前遞了遞,正對著那條門縫。
張海原本想要關門的動作,僵住了。
他渾濁的目光,在那架精緻的銀色模型上聚焦。那一瞬間,蘇晨彷彿看到他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在靈魂深處的、對精密機械的本能渴望。
那是他曾經引以為傲的生命,也是毀掉他人生的噩夢源頭。
沉默。
漫長的沉默後,鐵門後的鐵鏈被解開了。
「進來。」張海的聲音低沉了一些,讓開了身子,「別踩我的圖紙。」
蘇晨心中鬆了一口氣,臉上卻依然掛著憨笑,側身擠進了屋子。
屋裡的景象簡直觸目驚心。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到處堆滿了空酒瓶、泡麵桶和發黴的衣服。唯一的窗戶被厚厚的報紙糊死,透不進一絲光。
但在房間最裡麵的角落,有一張乾淨得格格不入的工作檯。
檯燈散發著暖黃的光,照亮了檯麵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螺絲刀、鑷子、卡尺,以及滿桌散落的、顯然是從廢品站淘來重新打磨過的金屬零件。
即便身處地獄,這個人的手,依然想要觸碰天空。
「隨便坐。」張海踢開腳邊的一個酒瓶,指了指一張缺了腿靠牆放著的椅子。
蘇晨道謝坐下,將那架747模型輕輕放在了那張神聖的工作檯上。
「張師傅,就是這兒,這個連桿……」蘇晨指著起落架的一個部位,開始「虛心請教」。
張海冇有說話,他抓起一瓶剩下的二鍋頭灌了一口,然後有些粗魯地從蘇晨手裡搶過模型。
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機身時,那種醉醺醺的頹廢感,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他的手很抖,甚至還在微微抽搐。但當他拿起那把鑷子,探入模型精密的起落架艙內時,那雙手,瞬間變得穩如磐石。
「現在的年輕人,連這點結構都搞不明白……」張海嘟囔著,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彷彿回到了十五年前,那個繁忙而又充滿機油味的停機坪。
蘇晨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他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你這個不對,液壓桿的角度錯了……」
「這裡的鉚釘,要用最小號的,不然會影響氣動……」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各種專業的航空知識。他的眼神裡,重新煥發出了光彩。那是屬於一個頂尖技工的自信和驕傲。
蘇晨耐心地聽著,不時地附和幾句,像一個最虔誠的學生。
氣氛,漸漸地緩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