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裡的一號會議室。
深夜十一點,這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壓得人喘不過氣。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坐著省裡的幾位主要領導。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但冇人有心思再去點上一根。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會議桌中央的巨大螢幕。
螢幕上,正在重播那個僅僅幾小時,就引爆了整個網際網路的節目——《明星大偵探》!
當看到那些被騙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對著鏡頭聲淚俱下地控訴時;當那份觸目驚心、被網友稱為「雙重剝皮」的詐騙流程圖被清晰地展示出來時,在座的一位分管政法的副書記,一張國字臉已經黑如鍋底。
「砰!」
一聲巨響,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圓瞪,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紅木會議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竟然滋生出這麼一個窮凶極惡的黑社會性質詐騙集團!雲州市的市委市政府,是乾什麼吃的?!人民的父母官,就這麼當的嗎?!」
旁邊一位領導臉色同樣陰沉,他拿起一份資料,沉聲道:「這個『茶悅皇朝』,我有點印象。去年,雲州那邊還把它作為『青年創業扶持專案』的標杆,大書特書,上報過材料申請省裡的專項補貼。現在看來,這哪裡是什麼創業典型,這分明是在人民身上吸血的毒瘤!」
「輿論已經徹底炸了!全國上百家主流媒體連夜下場評論,文章標題一個比一個犀利,矛頭直指我們地方政府監管不力,甚至質疑存在官商勾結,利益輸送!同誌們,這件事,如果我們不給全國人民一個交代,恐怕我們頭上的烏紗帽,誰都戴不穩!」
坐在主位上的一把手,省委書記,自始至終冇有說話。
他沉默地看完了整期節目,深邃的目光裡看不出喜怒。他隻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遞給了身邊那位年輕的、手心已經緊張出汗的秘書。
「小李,把這份雲州市局關於『茶悅皇朝』涉嫌偷稅漏稅的專案組成立報告,念給大家聽聽。」
年輕的秘書連忙站起身,雙手接過檔案,隻覺得這薄薄幾頁紙重如千斤。
他清了清嗓子,用儘量平穩的聲音念道:「……經查,雲州趙氏集團在經營過程中,存在重大偷稅漏稅嫌疑。為維護國家稅收安全,保障地方財政……經市局黨委研究決定,成立聯合專案組,對該公司進行稅務稽查。稽查期間,限製其法人代表趙天縱離境……」
報告還冇唸完,那位脾氣火爆的政法副書記再次怒不可遏地打斷了他:「胡鬨!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南城警方拿著命案的拘留證去抓人,他們雲州倒好,反手就給人扣上一個『偷稅漏稅』的帽子,然後用稅務稽查的名義把人『保護』起來!這是在乾什麼?這是在公然對抗省廳,是在包庇罪犯!是在打我們所有人的臉!」
「這個簽發報告的市局局長,還有那個經偵的劉隊,必須一查到底!我嚴重懷疑,他們就是趙天縱背後那把最無恥的保護傘!」
會議室裡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誰都知道,「保護傘」這三個字,一旦被擺在省委的會議桌上,意味著什麼。
一把手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同誌們,我們有些乾部,思想出了問題,屁股坐歪了。把冰冷的稅收數字,看得比人民的血汗錢還重;把自己頭上的政績,看得比國家的法律尊嚴還大。」
「一個靠著詐騙和高利貸起家的所謂『明星企業』,竟然能被我們的一些地方政府,精心包裝成『政績工程』,這本身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一個讓我們所有人都臉上無光的笑話!」
他緩緩站起身,如山嶽般沉穩的身軀帶著巨大的壓迫感,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宣佈三條決定。」
「第一,立刻成立由省紀委、省公安廳、省檢察院組成的聯合調查組,代號『利劍』!調查組連夜進駐雲州!徹查『茶悅皇朝』案件背後,可能存在的一切瀆職、**和充當保護傘的行為!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是什麼級別,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第二,由省公安廳直接提級偵辦趙天縱案!責令雲州市局,立刻、無條件、全麵配合南城警方的抓捕行動!所有膽敢阻撓辦案的人員,就地免職,接受調查!」
「第三,明天一早,由省政府新聞辦,召開新聞釋出會,向全社會公開通報此案的調查進展。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硬的手段,告訴全省,乃至全國人民,我們省委省政府,對於打擊犯罪、清除毒瘤的決心!」
「散會!」
……
淩晨一點,雲州市公安局。
局長辦公室的燈,慘白如晝。
市局局長正滿頭大汗地打著電話,試圖聯絡上他那位已經關機的「老領導」。電話裡傳來的,永遠是冰冷的關機提示音,像一盆冰水澆在他的心頭。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쾅」的一聲,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省公安廳的副廳長,一個眼神冷厲如刀的中年男人,帶著一隊身穿黑色作戰服、荷槍實彈的特警,麵無表情地走了進來。特警隊員們迅速控製了門口和走廊,那肅殺的氣場讓整個樓層都為之死寂。
「你……你們是……?」市局局長看到這陣仗,手裡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椅子上。
副廳長看都冇看他一眼,隻是將一份帶著紅頭和鋼印的檔案,如同扔垃圾一般,扔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經省委研究決定,從現在開始,由省廳『利劍』調查組,全麵接管『茶悅皇朝』專案。你和你們經偵支隊的劉隊,從現在起,停職反省,原地待命,配合組織調查。」
副廳長走上前逼視著他,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另外,立刻通知你的人,解除對南城警方的所有布控。一個小時之內,我要在趙氏集團樓下,看到你們的人列隊,配合南城警方,對趙天縱實施抓捕。聽懂了嗎?」
市局局長顫抖著拿起那份檔案,看著上麵一個個刺眼的簽名和那鮮紅的印章,再對上副廳長那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神,他知道,天,真的塌了。
與此同時。
雲州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的張科長,正摟著情人在自己的豪宅裡呼呼大睡。
一陣急促而用力的敲門聲,將他從美夢中驚醒。
「誰啊!大半夜的奔喪啊!」他不耐煩地吼道,隨手抓起一件睡袍。
門外,傳來一個同樣冰冷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房門。
「省紀委。張建國,開門,跟我們回去瞭解一些情況。」
張科長的酒,瞬間就醒了,冷汗「唰」地一下濕透了後背。
同一時間,燈火通明的趙氏集團大廈,也迎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稅務局和市場監管局的稽查人員,在省廳經偵總隊的護衛下,直接出示了蓋著省裡大印的查封令,雷厲風行地封鎖了公司的財務室和檔案室。
之前還囂張跋扈、叫囂著要告南城警察的公司高管們,此刻一個個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麵如死灰,乖乖地抱頭蹲在牆角。
風暴,已經降臨。
而風暴中心的趙天縱,他的衛星電話,終於響了。
他以為是自己的「保護傘」終於迴心轉意,連忙劃開接聽,聲音甚至帶著一絲激動和諂媚。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刀疤帶著哭腔和極度驚慌的聲音。
「趙總!不好了!完了!全完了!省裡來人了!是省紀委和省公安廳的人!公司被查封了!我們……我們好像被賣了!」
趙天縱握著電話,聽著刀疤語無倫次的匯報,臉上的血色,如同退潮一般一點一點地褪去化為一片死白。
他終於想通了。
那個「貴人」不是冇接到電話,而是根本不想接。
他不是被拋棄了。
他是被當成了一隻棄卒。
一隻為了保住帥,在棋盤上被毫不猶豫扔出去,用來平息對手怒火的,那個過了河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