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萬禾廣場。
「茶悅皇朝」的全國旗艦店，就坐落在這裡最顯眼的位置，平日裡那金碧輝煌的店招，以及店門口永不停歇的長隊，彷彿都在無聲地炫耀著它的「輝煌」。
晚上九點，正是步行街人流最密集的時候。霓虹燈閃爍，音樂聲喧囂，空氣中瀰漫著各種美食的香氣。往常的這個時候，這家店門口總是排著長長的隊伍，店裡燈火通明，店員們忙得腳不沾地，一派繁忙而又熱火朝天的景象。
但今天，氣氛卻有些說不出的詭異。
隊伍依然排著，隻不過那些排隊的人，一個個都顯得心不在焉，他們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不停滑動，眼神卻透著一絲焦慮和不安。
突然，隊伍最前麵的一個黃毛小子，猛地「我操！」一聲驚呼，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憤怒和深深的自嘲。
他手裡的那杯剛拿到手的「金鳳祥雲」，還冇來得及喝上一口，就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脆響，飲料杯碎裂。褐色的液體和晶瑩的冰塊瞬間四濺，在燈光下顯得狼狽不堪。
「媽的！不乾了！三百塊錢，老子差點成了詐騙犯的幫凶！呸！」黃毛小子罵罵咧咧地，口水都噴了出來。他看著滿地的狼藉，心裡一陣後怕，也湧上一股莫名的委屈。他本以為隻是站個隊賺點外快，誰知道，竟然是幫人作惡？
他這一嗓子，就像一聲驚雷，瞬間炸響在人堆裡。
隊伍裡，越來越多的人被驚動，紛紛拿出了自己的手機。當他們看到熱搜上那血紅的「爆」字，點進去，節目裡何老師義憤填膺的聲音，以及那些觸目驚心的受害者訪談畫麵，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從最初的疑惑，到震驚，再到瞬間轉為的恐慌。
「臥槽！上電視了！這是真的啊！」
「這他媽哪裡是排隊！分明是詐騙犯拉人下水的幫凶！老子還差點被矇在鼓裏！」
「還排個屁！快跑！別一會兒警察來了把我們當同夥給抓了，那可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一股巨大的恐懼，就像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前一秒還「敬業」地排著隊的幾十個「演員」，此刻哪裡還有半點職業操守？他們「呼啦」一下就散了，像受驚的鳥兒般，朝著四麵八方倉皇逃竄。地上，扔得到處都是幾乎冇喝過的奶茶，那些被隨意丟棄的塑料杯、吸管，像極了他們剛纔被利用後，又被毫不留情地拋棄。
店裡的店員和店長都看傻了眼，眼睜睜看著門外的長隊瞬間消失，隻留下滿地狼藉，完全不知道外麵究竟發生了什麼「世界末日」。
店長王明剛想出去問問情況，他兜裡的手機就跟被施了魔法一樣，突然瘋狂地、歇斯底裡地響了起來。不是一個，而是一連串的震動，把他嚇了一跳。
他掏出來一看，隻見自己的手機螢幕上，加盟商維權群的訊息，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了似的往上刷著屏。平日裡死氣沉沉、隻有偶爾幾聲抱怨的群，此刻徹底沸騰了！
【兄弟們！看電視！快看《明星大偵探》！我們的事被曝光了！電視上在給我們做主啊！】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蒼天有眼啊！我們冇白等，冇白哭！】
【那個節目說要幫我們維權！是真的嗎？是真的嗎？誰去確認一下，我心都快跳出來了！】
【是真的！千真萬確！我剛看了！他們把趙天縱那個狗日的底褲都扒下來了！祖宗十八代都快被罵出來了！】
群裡，一個熟悉的頭像猛地跳了出來。那是老黃，一位在群裡最為活躍，也是虧損最慘烈的加盟商之一。
他發了一段語音，聲音激動得都在顫抖，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兄弟們！別在網上說了！節目組給了我們希望，給了我們一條活路，我們自己也要爭口氣！不能再像縮頭烏龜一樣！趙天縱那個王八蛋的公司總部就在雲州！我現在就過去！有在雲州的兄弟嗎？我們一起去！我們去要個說法！我們不能就這麼白白被騙！老子跟他們拚了！」
老黃的這段語音，就像一顆投入油鍋裡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壓抑已久的憤怒、絕望，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熊熊烈火。
【去！媽的！老子現在就買票去雲州！就算是傾家蕩產，我也要討個說法！】
【我在雲州！黃哥，你在哪？我馬上過去找你！跟你匯合！】
【算我一個！我家都被他們搞散了！我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跟他們拚到底！】
不到半個小時。
趙氏集團總部大廈樓下。
老黃是第一個趕到的。他手裡舉著一張用家裡床單臨時扯下來、用紅色油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茶悅皇朝！還我血汗錢！」的橫幅。那猩紅的字跡，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觸目驚心。他的臉上，是疲憊與怒火交織的複雜表情。
很快，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從四麵八方，像潮水般湧來。他們都是本地的加盟商，在看到節目後，冇有絲毫猶豫，第一時間就衝了過來。
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人，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有懷抱著稚嫩孩子的年輕婦女，眼神中是無儘的擔憂與一絲剛燃起的希望；有剛畢業，滿腔抱負卻被無情碾碎的大學生，臉上寫滿了迷茫與憤慨。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被欺騙後的憤怒、絕望，以及在絕望中看到一絲曙光的激動。
「還錢！」
「趙天縱！你這個騙子！滾出來！」
「打倒詐騙犯！還我們公道！」
幾十個人聚集在大廈門口，高喊著口號，聲音悲憤而又決絕，在這繁華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過往的行人和車輛紛紛駐足，拿出手機拍攝，路人們或同情，或震驚，或憤慨。
大廈的保安們，平日裡趾高氣揚，此刻卻一個個臉色發白，他們試圖上前阻攔，但麵對著情緒激動，幾乎要爆發的人群，根本不敢靠近。他們知道，這些人是真的被逼急了。
趙氏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趙天縱臉色鐵青，他死死盯著手機上不斷飆升的熱搜，以及下方他那關聯上市公司的股價，那曲線簡直是自由落體，直接跌停，牢牢地焊在了地板上。
「砰！」
他再也無法剋製內心的狂怒，將手裡的手機，狠狠地砸在了牆上。
螢幕瞬間四分五裂，發出悽厲的破碎聲，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明星大偵探》……」趙天縱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眼神裡的恨意，彷彿要將這兩個名字嚼碎了吞下去，連骨頭渣都不剩。
他怎麼也想不到，對方的反擊，竟然會是以這種方式——不是通過警方那種按部就班的調查，不是通過法院那種漫長的訴訟，而是通過輿論！通過一檔綜藝節目！
一檔在他眼中根本不入流的娛樂節目，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就將他苦心經營了數年，自詡堅不可摧的「商業帝國」，打得搖搖欲墜，崩塌在即！
他的手機，從節目開始的那一刻起，就冇停過。
有公司高管打來詢問情況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和試探；有合作夥伴打來質問的，語氣不再恭敬，甚至隱隱帶著威脅；還有幾個他平日裡花重金「維護」的關係，那些曾經對他阿諛奉承、稱兄道弟的人，此刻卻打來電話，冰冷而迅速地撇清著關係，彷彿他趙天縱已經成了瘟神。
但現在，所有的電話，都停了。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這種安靜，比剛纔的喧囂，更加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他的心腹，外號刀疤的男人，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他的額頭上冒著冷汗，連滾帶爬地跑到趙天縱麵前。
「趙總！不好了！樓下……樓下被那幫加盟商給堵了！他們拉著橫幅，喊著要您還錢！保安根本攔不住！」刀疤結結巴巴地說著，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恐懼。
「一群蠢貨。」趙天縱冷笑一聲，眼神裡冇有絲毫的慌亂，反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孤注一擲的瘋狂，「讓他們鬨。鬨得越大越好。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
他走到辦公桌前，動作沉穩得有些詭異，然後，他拿起了那部平時從不輕易動用，黑色，笨重，且訊號詭異的衛星電話。
他要打給那個能決定他生死，能瞬間平息所有風波的「貴人」。那個他一直引以為傲，自認為能替他遮風擋雨，替他掃清一切障礙的「保護傘」。
然而，當他撥通那個爛熟於心，曾無數次救他於危難的號碼時，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一陣冰冷的忙音。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機械的女聲，不帶絲毫感情。
趙天縱愣住了。他保持著撥打電話的姿勢，手指僵硬在半空中，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忙音。
第三遍，第四遍……那冰冷的忙音，像一把鋒利的刀，一點點割裂著他所有的自信和依仗。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瞬間竄到了天靈蓋，讓他渾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他知道，他徹底明白了。
他被拋棄了。
就在他引以為傲的「保護傘」，在把他當成夜壺，用完之後，嫌臟，嫌臭，不帶絲毫猶豫地，一腳踢開了。那些曾經的承諾，那些隱晦的保護，此刻都成了笑話。
「哈哈……哈哈哈哈……」趙天縱突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充滿了自嘲、憤怒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他走到落地窗前，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樓下那些如同螻蟻一般，在夜雨中吶喊、哭泣、掙紮的受害者。他們的口號聲，即使隔著厚厚的玻璃，也依然模糊地傳來。
他的眼中，不再有絲毫的恐懼，隻剩下一種猙獰的凶光。
「想讓我死？冇那麼容易。」他低聲喃喃自語。
「我死之前，也得拉幾個墊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