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檸的聲音還在霧裡飄。
一聲一聲，帶著笑意，聽著就跟平時在教室裡喊人去食堂吃飯一樣。
“誌遠哥，我真的沒事，你們快過來呀……”
李誌遠的身體在發抖，他嘴唇哆嗦著往前邁了半步。
沈徹一把拉住他：“你聾了？我說了別應！”
林夏側耳聽了幾秒，轉頭問沈徹：“這是什麼東西？”
“引魂聲，”沈徹的聲音壓得極低，“三級以上的邪祟才能做到，它會抓取死者生前的聲音來引誘活人。你那個同學……已經死了，現在開口的是別的東西。”
李誌遠的眼眶紅了，但他沒再往前走。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濃霧深處。
林夏沒有多餘的感慨，偏頭看向沈徹：“你剛才說核心在封門村中心，毀了核心霧就散？”
“對。”
“下山的路呢？”
沈徹搖頭：“重疊區形成後空間會摺疊，所有通往外界的路全部封死。想出去隻有兩條路：要麼毀掉核心，要麼等重疊區自然消散。”
“自然消散要多久？”
“C級的話，七十二小時起步。”
林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群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同學們。
七十二小時，三天三夜，沒吃沒喝，還有惡鬼不斷重新整理。
這幫人撐不到明天早上。
“那就簡單了，”林夏把裂開的T恤殘片扯下來扔在地上，光著上身，暗金色的光在肌肉紋理間流轉，“我進村端了核心，你留在這看著他們。”
沈徹愣了一下：“你一個人去？”
“你這半條命的樣子跟著去也是累贅。”
沈徹嘴角抽了抽，想反駁，但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滲黑血的右手，把話嚥了回去。
確實是累贅。
“那你小心三級邪祟的規則能力，”沈徹認真道，“規則類的攻擊不走物理傷害，它可能……”
“到時候再說。”
林夏剛轉身，身後的人群裡炸了鍋。
“憑什麼！”
一個男生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得破了音。
張磊，同班同學，家裡條件不錯，平時在班上說話嗓門最大的那種人。
此刻他滿臉都是淚，眼珠子通紅，手指戳著林夏的方向：“林夏你他媽到底是什麼東西！你會發光，你能打鬼，你跟我們一起上了四年學你裝了四年！”
人群騷動了。
幾個原本就嚇得不輕的女生開始小聲哭。
張磊越說越激動，往前走了兩步：“你是不是也是怪物？誰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些鬼一夥的！說不定蘇檸就是被你害死的！”
“張磊你閉嘴！”王洋拽他的胳膊。
張磊一把甩開：“閉什麼嘴！你們看不出來嗎？一個正常人會發金光？一個正常人能徒手把鬼捏碎？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轉頭沖後麵的同學喊：“我們不能跟著他！我們得自己找路下山，跟著霧的邊緣走肯定能找到出口！”
有幾個男生被他喊得心思動搖了，眼神飄忽不定。
恐懼讓人喪失判斷力，張磊的話雖然荒唐，但在這種極端環境下，偏偏就有人信。沈徹急了：“你們別聽他的，往霧裡跑就是送死！”
“你又是誰！你那隻手比鬼還嚇人！”張磊朝沈徹吼。
林夏停下腳步，轉身：“張磊，我最後說一次，閉嘴，坐下。”
“我偏不！”張磊梗著脖子往前沖了兩步，“你算老幾，你憑什麼命令我……”
林夏直接擡起右手，一巴掌抽在張磊臉上。
張磊整個人橫著飛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半，摔在幾米開外的草地上，臉上一個通紅的巴掌印迅速腫起來。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張磊飛出去的瞬間，這一巴掌裹挾的純陽氣血擴散開來，暗金色的衝擊波以掌心為圓心向外盪開。
張磊身後的空氣扭曲了一下。
兩個原本完全隱形的東西被氣血衝擊波強行逼出了形體，灰白色的遊魂，正趴在張磊的後背上，嘴貼著他的後腦勺。
它們被暴露的一瞬發出刺耳的嘶叫，緊接著氣血的灼燙將它們從頭到腳燒穿。
兩聲脆響，碎成飛灰。
【 50！ 50！】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張磊身後貼著兩隻鬼。
王洋的聲音在安靜中響起來，帶著顫：“那兩個東西……剛才一直趴在張磊背上？”
沈徹臉色難看：“寄生型遊魂，專門附在精神崩潰的人身上，放大宿主的恐懼和偏激情緒，引誘他做出錯誤決策。你們這位同學剛才表現得那麼激動，有一半是他自己嚇的，另一半是被這兩隻東西操控的。”
張磊趴在地上，翻著白眼直接暈了過去。
林夏站在原地，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說清楚，我不是怪物，我是你們同學。但我現在沒工夫跟你們解釋為什麼我能打鬼。”
“想活的，閉嘴，坐在這等我回來。想死的，現在就可以往霧裡跑，我不攔。”
鴉雀無聲。
半晌，王洋默默坐了下來。接著是李誌遠，再是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地坐下。
沒有人選擇往霧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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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對沈徹點了一下頭。
“看好他們。”
然後轉身，大步走進濃霧。
暗金色的光在霧氣中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
......
淵城，特勤局第七分局總部，中央監控室。
巨大的螢幕牆上密密麻麻顯示著整個轄區內所有已知重疊區的實時資料。
大部分割槽域的光點是綠色或者黃色，代表正常或低風險。
隻有一個點是紅色的。
封門山。
而且這個紅點從二十分鐘前開始，亮度翻了三倍。
秦若站在螢幕前，手裡的咖啡已經涼了。
她二十七歲，短髮，穿著特勤局的黑色製服，領口別著高階督察的銀色徽章。
“封門山的資料怎麼回事？”
旁邊的技術員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等級跳變，三十分鐘前還是D級反應，現在儀器顯示已經達到C級上限，還在波動。”
秦若把咖啡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沈徹呢？他今晚不是在那片區域巡查？”
“聯絡不上，通訊在重疊區形成後就斷了。”
“增援呢？”
另一個工作人員搖頭：“最近的外勤小隊在鶴鳴山處理B級事件，最快也要六個小時才能趕到。其他分局的人更遠。”
六個小時。
秦若盯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紅點。
C級重疊區，裡麵一個反噬嚴重的低階馭鬼者。她調出今天封門山景區的登記記錄，一輛大巴車，四十三名遊客，全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一群普通人困在C級重疊區裡。”
她的聲音很輕。
監控室裡沒人接話。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
分局副局長周恆走進來，看了一眼螢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封門山的事我知道了，增援調不過來就先不調。記錄資料，等重疊區消散後派清理組上去收屍。”
秦若猛地轉頭：“副局長，裡麵有四十多個平民！”
“我知道。”周恆打斷她，“C級重疊區，沒有增援，沈徹一個人扛不住。秦督察，你在這行幹了五年，應該清楚有些人一旦進了重疊區，就已經死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帶著一種見慣了死亡的麻木。
秦若攥緊拳頭沒說話。
周恆走後，她重新轉向螢幕。
紅點突然劇烈閃爍了一下。
技術員驚叫起來：“資料異常！核心區域的邪氣濃度在……在波動？不是單純上升，是下降和上升交替出現，幅度非常大！”
“什麼意思？”
“意思是核心區域有什麼東西在跟邪祟交戰，而且打得很激烈！”
秦若死死盯著螢幕。
那個紅點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是沈徹？不可能，他的鬼手撐不了這麼久。
那是誰？
封門山。
林夏消失在濃霧中之後，營地裡安靜了很久。
沈徹靠在一塊石頭上，用繃帶纏著自己的右手，疼得直抽氣。
王洋挪過來，小聲問：“那個……沈哥，夏哥他一個人進村真的沒問題嗎？”
沈徹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
按常理來說，C級重疊區的核心邪祟至少是三級起步，一個沒有任何超自然力量加持的活人，不管肉體多強，麵對規則類攻擊都……
他想到了剛才滿地的飛灰，把“都是死路一條”這幾個字又吞回肚子裡。
算了，那位爺不能用常理推斷。
忽然，遠處的濃霧裡傳來一陣震顫。
地麵微微搖晃。
所有人緊張地擡起頭。
然後他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是林夏的。
是蘇檸的。
“誌遠哥……我出來了……你看，我真的沒事啊……”
濃霧的邊緣，一個纖細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她穿著蘇檸出發時穿的那件白色衛衣，臉上帶著蘇檸標誌性的甜美笑容。
但她的腳沒有碰到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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