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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市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陸兆庭獨自坐在昏暗的辦公桌後,麵前的菸灰缸又堆滿了菸頭,他被架空了,這是事實。
常委班子跑的跑、躲的躲,市府周言徹底倒向許天,連城建局的排程權都被一紙紅頭檔案收走了。
但陸兆庭依然是侯官市委書記。
市委組織部、市委辦公室的公章,還在他手裡。
這是體製賦予一把手的最後一道護城河。
陸兆庭拿起座機,撥通了省委的號碼。
秘書轉接後,章文韜的聲音傳來。
“說。”
“書記,檔案室的事已經安排妥當。”
“三大類核心施工檔案全部清除,華夏交建被技術合規問題卡死。蘇明達給了許天七十二小時的最後期限,冇有省設計院的原始圖紙,央企不可能合法複工。”
陸兆庭停了一拍。
“但這不夠。”
“許天這個人不按常理出牌,我怕他還有後手。所以我建議,趁他焦頭爛額的時候,從組織程式上打他的七寸。”
陸兆庭的嗓音沉下去,一字一頓。
“他繞過市委組織部成立城建統籌專班,直接調配紀委人員進入行政崗位,在組織紀律上存在明顯的程式瑕疵。如果省委組織部以此為由啟動覈查,專班立刻凍結。陳沛、趙小燕那幫人全部撤回原崗,施工現場的排程權自動迴歸城建局。”
“許天再能折騰,也跳不出黨的組織紀律這個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
章文韜隻說了三個字,掛了。
許天啊許天,你能借省長的刀、借央企的勢、借軍方的車,但你借得動省委組織部嗎?
這可是省委管乾部的核心權力,誰來都擋不住!
……
次日上午,一份海東省委組織部機要檔案,通過傳真渠道抵達侯官市委辦公室。
《關於對侯官市近期乾部調整及臨時機構設立情況開展組織程式專項覈查的通知》。
“鑒於近期侯官市在未經市委常委會集體研究的情況下,成立城建統籌臨時專班並調配多名乾部脫離原崗位進入新機構,省委組織部依據《黨政領導乾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相關規定,將派出覈查組於二十四小時內抵達侯官,對上述組織程式的合規性進行專項覈查。”
“覈查期間,涉及的臨時機構和人員調配應暫停運作,待覈查結論出具後再行決定。”
方得誌在市委組織部拿到這份通知的時候,臉都綠了。
他拿著檔案衝回指揮部辦公室,手指點著通知上的每一行字,聲音發緊。
“許書記!大事不好!章文韜從組織係統發力了!”
方得誌將通知拍在桌麵上,逐條分析。
“如果省委組織部認定專班的成立程式違規,專班將被勒令解散!陳沛、趙小燕、胡大勇這些人全部撤回原崗!城建局現場排程權落回舊體製手裡!我們剛接管的陣地,一夜之間全丟!”
“從通知下發的這一刻起,專班在法理上就停止了一切工作!蘇明達的團隊在現場將失去所有對接視窗!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還在走!”
方得誌的聲音越說越急,額頭上的汗珠滾了下來。
“許書記,組織審查是黨的鐵律,地方上必須無條件服從。這不是省長、省紀委能管的事,這是省委一把手通過組織係統發力,我們冇有任何行政手段可以擋……”
許天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轉著搪瓷缸子的蓋子。
臉上冇有半分慌亂。
“老方,省委組織部要查的是未經常委會集體研究的乾部調配。”
“但我們成立的是臨時業務專班,走的是應對突發工程危機的緊急借調程式。”
方得誌愣了一下。
“陳沛、趙小燕他們的人事關係轉到城建局了嗎?冇有。他們的行政編製動了嗎?冇有。這根本不屬於《乾部任用條例》裡必須走常委會的提拔、任免或跨部門調任。”許天敲了敲桌麵,“市府的一紙行政命令,足以支撐這種臨時性的業務抽調。在定性上,這頂多算是內部業務分工的程式瑕疵,根本構不上違紀。”
方得誌張了張嘴,理是這個理,但他還是急:“許書記,理雖然冇錯,但省委組織部根本不需要定您的罪,他們隻需要一個啟動覈查的名頭,就足以在合法合規的框架下凍結專班!他們要的就是這暫停運作的七十二小時啊!”
“你說得對。”許天站起身看了眼桌麵上的檔案,“常規的行政申訴,連省委的大門都進不去。這幫人想玩合規卡人的把戲,那我就讓他們知道,有些黑鍋,合規的程式也背不起。”
“老方,把門鎖上。”許天對方得誌打了個手勢。
方得誌退了出去,反手將辦公室的門鎖死。
許天徑直走向傳真機。
衛國平率聯合調查組回去後,特意囑咐過一句話:指揮部的傳真渠道保持暢通,有事隨時聯絡。
許天將省委組織部的覈查通知、汪國棟關於匿名電話指使毀檔的書麵供詞、以及檔案室被清空的現場照片,一併掃描傳真。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傳真號碼,衛國平辦公室
傳完材料,許天拿起座機,撥通了衛國平的辦公室電話。
“衛書記,材料已經傳過去了。兩件事。”
許天冇有多餘的寒暄。
“一是侯官港三大泊位的核心物證檔案,昨晚被內部人員蓄意銷燬。嫌疑人供述毀檔前接到了侯官本地的匿名指令。”
“二是今天一早,省委組織部就以程式違規為由下發通知,要求全麵凍結我們剛剛接管現場保護的臨時專班。”
“衛書記,如果我們專班此時被撤出,現場失控,後續證據將徹底湮滅。這在外界看來,等於地方上在用合法的組織程式,給犯罪分子毀滅中央督辦案的罪證打掩護。”
衛國平手裡捏著剛從傳真機裡吐出來的兩份材料,一行一行地看完。
他冷笑了一聲。
“好一招調虎離山,用組織程式的冠冕堂皇,來護著底下人燒檔案。”
衛國平從辦公桌後站起來,聲音裡透著令人膽寒的威嚴。
“許天,你在侯官照常運作,專班不許撤!至於省委組織部那邊,我來給章文韜打電話!”
衛國平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
“我看在這個節骨眼上,海東省委是誰想替燒檔案的人背這口對抗審查的黑鍋!”
……
半小時後,海東省委大院,省委書記辦公室。
章文韜坐在桌後,麵部肌肉微微抽搐,手裡拿著剛纔記錄衛國平電話內容的便箋紙。
“章書記,侯官港涉案的原始檔案昨晚剛被人一把火燒了,今天一早你們省委組織部就火急火燎地下發通知,要解散接管現場的工作專班。”
“我衛國平想請教一下,海東省委這步棋,到底是在正常開展組織覈查,還是在替底下的**分子毀滅證據清場?”
章文韜一把將便箋紙揉成一團,砸在桌麵上。
廢物!陸兆庭這幫人辦事簡直是漏勺!
毀個檔案不僅冇能做成死局,竟然還能被許天順藤摸瓜抓住現行,捅到了中紀委的案頭上!
許天這小子太毒了。
他根本冇打算在組織程式上自證清白,直接把省委組織部的正常覈查和配合犯罪分子毀滅證據強行繫結在了一起!
這件事在底下做,本是一招妙棋。
但一旦被衛國平立案盯上,這在性質上就變成了公然對抗中央審查!
如果省委組織部的覈查組今天真到了侯官,那就是去給這幫蠢貨毀屍滅跡打掩護!
為了一個連擦屁股都不會的陸兆庭,把自己搭進中紀委的槍口裡?
連陳立偉都冇有的待遇!
章文韜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滿腔的怒火,拿起座機撥通了省委組織部部長鄒奇勝的電話。
“奇勝,侯官的覈查組,出發了嗎?”
“書記,車剛備好,準備下樓……”
“取消。”章文韜冷冷吐出兩個字。
“啊?可是侯官那邊的程式確實……”
“我說了,取消!”
“是明白了。”
......
訊息傳回侯官,方得誌接完省城的通報,整個人癱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第一時間來到許天辦公室告知此事。
“許書記,省委組織部覈查組,原地解散了,說是上麵臨時接了更重要的維穩任務。”
許天“嗯”了一聲,毫不意外。
方得誌站在原地,看著許天平靜如水的神色,脊背上的冷汗這纔開始往外冒。
剛纔那道必殺的局,居然就這麼被許天生生拆解了!
組織審查的雷被拆了,但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冇有暫停。
蘇明達要的設計院圖紙,還懸在那裡。
許天看著方得誌笑著吩咐道:“老方,你幫我收集下省設計院相關的資料。”
......
當天傍晚,孫國良來到指揮部辦公室,手裡拿著一份運營商調取的通話記錄。
“許書記,汪國棟接到的那通匿名電話查清了。”
孫國良將通話記錄放在桌麵上,手指點著一行號碼。
“來自侯官市區一部公用電話亭,冇有實名記錄,直接追蹤機主這條路斷了。”
“但我們查了這個電話亭的地理位置。”
孫國良的手指移到一張地圖上,指著一個紅點。
“就在市委大院東門外兩百米的巷子裡。”
許天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市委大院東門,平時隻有市委的工作人員和附近的常住居民纔會經過。
大晚上跑到那個旮旯角裡用公用電話打匿名指令。
不是鐵證,但方向已經足夠明確了。
“先把這條記錄封存歸檔。”許天抬頭看著孫國良。“現在不動,等火候到了一起算總賬。”
孫國良點頭,收起材料轉身離開。
……
深夜,指揮部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許天獨自坐在桌後,麵前攤著一份海東省建築設計研究院的公開資料。
單位性質、領導班子名單、下設科室、技術骨乾名錄。
省設計院的行政口,院長、副院長、辦公室主任,這些名字許天掃了一遍就放下了。
章文韜能把省建委捏得死死的,設計院的行政領導班子同樣鐵板一塊。
他的手指往下移,移到技術骨乾名錄的最後一頁。
一個名字,總工程師,嚴建木。
六十一歲,國家一級註冊結構工程師。
在設計院工作三十四年,主持過海東省內多個港口和橋梁專案的結構設計。
許天翻出方得誌收集到的資訊。
三年前,嚴建木因堅持某個港口專案的工程質量標準,與省建委的一位官員產生了激烈矛盾。那個官員要求設計院降低樁基設計引數以縮減預算,嚴建木拒絕簽字。
結果嚴建木被從院長助理的位置上調開,塞到了純技術崗。
隻管畫圖,不管行政。
一個乾了三十四年的老工程師,因為不肯在技術資料上弄虛作假,被髮配到了冷板凳上。
許天合上資料。
設計院的行政口被章文韜的人控製得死死的,院長辦公室的門他踹不開。
但技術口的老工程師們,未必和利益集團是一條心。
開啟設計院鐵門的鑰匙,不在院長辦公室裡。
也許就在技術樓的繪圖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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